近日,在“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公眾號上拜讀了賀雪峰教授《以村民小組為基礎推進基層治理現代化》一文,閱后深受觸動,諸多感慨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長期以來,作為最接近農戶的“集體”與“集體組織”,“村民小組”的應有地位與其在現行治理體系中的實際地位嚴重錯位。無論是政策部門還是學術研究機構,目光大多聚焦于“行政村”一級,談及鄉(xiāng)村治理、農村集體資產,往往言必稱“村集體”,而“村民小組”幾乎處于被遺忘的邊緣。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鄉(xiāng)村治理成效不彰,也是基層同志常抱怨鄉(xiāng)村振興走入“死胡同”的重要根源。
賀雪峰教授的文章延續(xù)了其一貫的高水準——細膩入微、娓娓道來、概念周延。然而,這種學術上的嚴謹與篇幅的宏大,對于學界研究者固然是佳品,但對于廣大基層干部群眾甚至政策研究部門的研究者來說,能夠耐心讀完并深刻領會者恐怕寥寥。某種意義上,過于詳盡的學術論述有時反而掩蓋了現實問題的緊迫性與痛感。
文章敏銳地指出了一個鄉(xiāng)村治理中的關鍵性問題,但若指望該建議能迅速獲得政策部門的認可并落地,恐怕過于理想化。究其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客觀層面的“空心化”困境。 經過數十年城鎮(zhèn)化的洗禮,大多數農村地區(qū)尤其是中西部地區(qū),作為治理主體的青壯年大量外流,村民小組層面缺乏必要的人力資源支撐,治理主體缺位。
二是主觀層面的認知分歧。 高層決策層對此尚未形成共識。四五年前,廣東省清遠市曾嘗試將基層治理單元下沉,做實村民小組的治理組織,成效顯著。據知情人士透露,雖有高層領導調研并認可這一經驗,但最終未能寫入頂層設計文件。這表明,在是否強化“組”一級權能的問題上,決策層仍存顧慮。
盡管宏觀政策調整尚需時日,但在微觀層面激活村民小組并非無事可做。筆者認為,當前最重要、成本最低且最易見效的舉措,是恢復分田到戶前“隊委會”的治理架構,當然現在應叫“組委會”或“議事小組”。目前,絕大多數村民小組處于“有集體無組織”的狀態(tài)(除廣東等地設有“經濟社”外),全國普遍僅配備一名組長。這名組長更多扮演村級組織的“聯絡員”角色,負責上傳下達、簽字辦手續(xù),基本不具備治理功能,農村改革開后也極少召開全組村民大會。這種“斷層”,是治理效能遞減的關鍵因素之一。
中國鄉(xiāng)村地域遼闊,“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筆者雖未曾就村小組治理結構問題進行專題調研,但憑借大半輩子農村一線工作經驗及近十年的全國調研經歷,深感村民小組層面的問題遠比想象中復雜。借此機會,梳理幾組核心認知與現實現象,以期拋磚引玉。
一、南北差異:治理單元的“實”與“虛”
南北方農村在行政村與村民小組的關系上存在結構性差異,這決定了治理重心的不同。
北方農村居住聚集,行政村往往就是一個天然的熟人社會,村組容易形成利益共同體。土地所有權多落在行政村,村組管理一體化,土地調整、宅基地分配等權限高度集中在村里,治理重心在“村”順理成章。
南方農村則大不相同。多為丘陵山區(qū),村域范圍廣,居住分散,村民小組之間距離較遠。土地所有權多落在村民小組,一個村民小組往往由若干自然村組成。在管理上,絕大多數村民小組未建立規(guī)范的治理組織,僅靠一名組長統籌,既不規(guī)范也不健全,往往力不從心。自然村一般缺乏專人管理,但在廣東等地,有些自然村也設有“村長”。
在南方,行政村與村民小組的管理關系相對松散。因土地所有權在組一級,村委會通常無權處置村民小組的土地,也難以從中直接獲利。村民在日常生產生活中,對“村級組織”的存在感很弱,除非辦事或發(fā)生糾紛。他們也鮮少關注村集體經濟,因為在他們看來,指望從村集體分利無異于“與虎謀皮”,利益邊界劃分得十分清晰。
二、產權歸屬:法律文本與鄉(xiāng)土認知的錯位
通常人們依據法律,認為集體土地所有權代表是村民委員會。但這只是制度文本的規(guī)定,在鄉(xiāng)村社會的規(guī)則意識里,集體土地所有權實實在在落在村民小組。
這是因為,土地是祖先開墾改良而來,理應由子孫后代共同繼承享用。經過世代繁衍,這些子孫后代往往聚居于同一個自然村或村民小組。因此,土地所有權落在村民小組具有天然的歷史合理性與道德正當性。據1987年農業(yè)部對1200個村的調查,土地所有權屬村的占34%,屬村民小組的占65%,屬自然村或聯隊的占1%。
然而,困境在于:所有權雖然在組,但村民小組缺乏組織載體來行使這一權利,加之土地承包權“長期不變”的政策固化,導致在村民潛意識里,承包地成了“私有”財產。反觀那些堅持土地承包“大穩(wěn)定、小調整”的地方,村民集體觀念強,耕地保護完好,侵占良田建房或私下違法賣地的現象極少,水利等公共建設也更為順暢。
事實上,農民眼中的承包地產權主體并不模糊,界定也非不明晰。因此,土地流轉從1982年分田到戶伊始便自發(fā)存在,從未停止,且暢通無阻,甚至買賣承包地也不存在實質性障礙(政策僅是技術性障礙),近年來城鎮(zhèn)郊區(qū)土地(含宅基地)被大量出賣便是例證。這實乃農村稀松平常之事,絲毫未妨礙農民進城落戶。因此,外界將“三權分置”改革意義拔得極高,實則是對中國農情與農民行為邏輯的一知半解。農民早就用腳投票,在實踐中自行解決了流轉問題。
三、利益博弈:行政村與小組的“貧富倒掛”
行政村與村民小組的利益訴求往往并不一致,甚至在特定情境下存在沖突。
在廣東等地,村級經聯社貧窮、組級經濟社富有是常態(tài)。筆者在廣東調研時常聽村書記抱怨村里運轉依賴鄉(xiāng)鎮(zhèn)轉移支付。以2023年佛山南海區(qū)為例,全區(qū)村(居)社(組)兩級集體資產總額近592億元,可支配收入超127億元。但這些資金大多屬于組級經濟社,沉睡在銀行賬面上,鄉(xiāng)鎮(zhèn)和行政村無權調配。
利益沖突在征地補償款分配上尤為激烈。農村土地征收補償款按規(guī)定應歸集體,常見分配方式有兩種:一是由小組平均分配后重分土地,最為公平;二是補償款直接全部給承包戶,這導致集體土地級差收益被個人獨占,極不公平。在此過程中,若行政村試圖截留部分款項,往往會遭遇村民小組的強烈抵制。筆者所在的江西宜黃縣,此類矛盾頻發(fā)。這深刻說明,無視村民小組的利益主體地位,強行推進村級統籌,極易引發(fā)治理危機。
四、組織虛置:集體經濟的“空殼化”隱憂
村民小組缺乏治理組織,而在行政村層面,其核心的經濟組織往往也形同虛設。2019年全國農村完成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后,所有行政村都掛牌成立了“集體股份經濟合作社”,但多數地區(qū)尤其是中西部農村,僅停留在“增掛牌子”的層面,并未建立真正的集體經濟發(fā)展新機制。以江西贛州市會昌縣為例,243個村自2019年完成改革以來,村集體股份經濟合作社的成員大會、理事會、監(jiān)事會雖已建立,卻從未履行《章程》規(guī)定的職責,其職能長期由村黨支部委員會、村民委員會等通過“四議兩公開”方式代為履行,形成“三塊牌子一套人馬”的格局。這種模式雖能節(jié)約成本、保障行政效率,卻也導致村集體經濟合作社缺乏發(fā)展的自主性與創(chuàng)造性,進一步弱化了法律在基層的實施基礎。
結語:回歸基礎,方能固本培元
賀雪峰教授的文章,實際上是在提醒我們:鄉(xiāng)村治理不能搞“空中樓閣”。
當前的鄉(xiāng)村治理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我們過于迷戀行政層級上的“行政村”,而忽視了具有血緣地緣紐帶功能的“村民小組”。行政村更多是國家行政權力的末梢,而村民小組才是農村社會生活的細胞。細胞壞死,肌體難活。
忽視村民小組,不僅導致治理傳導機制在“最后一公里”梗阻,更造成了集體產權主體與治理主體的錯位。無論是土地流轉的順暢,還是征地拆遷的博弈,都證明了“小組”才是利益協調的樞紐。如果政策制定僅僅停留在行政村層面,甚至試圖以行政權力消解小組的自治功能,不僅會遭遇鄉(xiāng)土社會的頑強抵制,更會動搖農村治理的根基。
推進基層治理現代化,不在于掛牌子、設機構,而在于回歸常識。賦予村民小組更明確的治理主體地位,恢復其議事協商功能,讓農民在自己熟悉的利益共同體中當家作主,這才是低成本、高效率的治理之道。 只有當“小組”不再是行政命令的被動接收者,而是成為集體資產的守護者、矛盾糾紛的化解者,鄉(xiāng)村治理的根基才能穩(wěn)固。否則,無論上層的政策設計多么宏大精妙,若無堅實的“小組”作為落腳點,鄉(xiāng)村振興恐難逃“橘生淮北則為枳”的尷尬。這不僅是治理技術層面的調整,更是對農村基本治理規(guī)律的尊重與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