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一切從本本出發(fā),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進,它的生機就停止了! 鄧小平同志的深刻論斷,在新時代三農發(fā)展的實踐中愈發(fā)彰顯真理力量。當新疆某市分管領導坦言 “鄉(xiāng)村振興已走入死胡同”,當"鄉(xiāng)村空心化"成為普遍社會痛點,當百萬億級新農村建設投入未能阻止農村加速衰退,我們不得不直面一個根本命題:新時代實事求是思想的落實,終究要靠實踐來檢驗。黨的二十大四中全會召開之前,重新審視這一標準在三農領域的實踐圖景,既是對歷史經驗的深刻總結,更是破解發(fā)展困局的必然要求。
近二三十年我國三農政策的實踐呈現出鮮明的分層特征:元政策基本正確,基本政策在部分領域存在顯著問題,具體政策的偏差則較為突出(且呈現明顯的地域差異)。作為三農政策核心與最敏感領域的土地政策,因其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特性,其脫離實際的問題尤為值得關注。
土地承包政策中,“30 年不變” 與 “生不增死不減” 的規(guī)定顯失公平,直接損害了部分農民(尤以首次分田時男孩多女孩少的家庭為典型)的正當權益,甚至加劇了這些家庭的生活困境,這一現象在南方地區(qū)表現得更為集中。值得注意的是,南方多地并未拘泥于政策窠臼,通過二三年小調、四五年大調的靈活調整(直至土地確權),反而實現了農地的有效保護 —— 筆者在鄉(xiāng)政府工作期間,曾數十次參與這類調整工作,見證了其實際成效。
與地方靈活實踐形成反差的是,為期五年的首輪全國性承包地確權工作雖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卻遠未達成預期目標,甚至產生了負面效應:承包戶的 “土地私有” 意識被強化,直接阻礙了村集體主導的土地流轉;鶎痈刹咳罕妼Υ似毡榇嬉桑胀ㄈ罕娰|疑其實際意義,鄉(xiāng)村干部則認為此舉 “換湯不換藥”,江西多位鄉(xiāng)鎮(zhèn)領導直言其可能重蹈林改覆轍,這種認知偏差導致基層對確權工作多采取消極應付態(tài)度。
我國實行的最嚴格耕地保護制度(含土地用途管制)雖為守護糧食安全作出了重要貢獻,但也因執(zhí)行中的僵化帶來了嚴峻的 “用地難” 問題。鄉(xiāng)村振興推進中,“產業(yè)缺地” 與 “土地閑置”、“市民下鄉(xiāng)找房難” 與 “農房閑置” 的矛盾愈發(fā)突出;政策實踐中的反復與錯位更值得深思:20 年前退耕還林的推進與 20 年后退林還耕的轉向形成對照,“增減掛鉤” 政策下,大量平原優(yōu)質農保田被置換為偏遠山區(qū)的低效耕地,表面上農保田數量未減,實際種植能力卻大幅下滑,新造地塊因不適宜耕種被閑置,正如村民所言 “空做一場”,而利益驅動正是這類脫離實際操作的根源,部分地區(qū)將高標準農田建在山區(qū)的做法更凸顯了政策與現實的脫節(jié)。
此外,耕地 “非糧化”“非農化” 管控對區(qū)域現代農業(yè)體系造成沖擊,如珠三角部分村社土地因政策限制,租賃合同到期后長期難以流轉,佛山市南海區(qū)里水鎮(zhèn)賢魯島某經濟社的土地招租信息甚至在交易平臺掛出一年多無人問津。 “圖斑整改” 實效不佳,基層干部直言:“按圖斑圈定的地塊多為劣質田,強行復耕必然賠本”—— 一邊是優(yōu)質田塊閑置撂荒,一邊卻要強推劣質地塊復耕,這般做法顯然不合情理。宅基地新政(“雙禁令”)則引發(fā)了關于 “保護農民‘退路’還是鎖死發(fā)展‘財路’” 的爭議。這不僅與推進十余年的宅基地改革方向相悖,甚至被視為一種倒退,更打擊了各地探索宅基地改革的積極性。
從更宏觀的實踐維度看,我國 20 年新農村建設與鄉(xiāng)村振興實踐,隱約顯現重蹈韓國新村運動覆轍的風險。韓國新村運動雖短期內改善了農村面貌、注入現代意識,卻未能扭轉農民大規(guī)模外遷與農村社會衰退的趨勢,本質上未能應對城市化浪潮的沖擊。其后期總結的教訓尤為深刻:政府過度干預抑制了農民的自主性與創(chuàng)造性,易滋生 “長官意志” 與決策失誤,且矯正成本高昂;理論研究滯后于實踐,未能及時反思干預偏差,導致本可避免的失誤。這一鏡鑒直指我國三農實踐中政府干預與實際需求脫節(jié)的核心矛盾 —— 正如"鄉(xiāng)村衰退現象引發(fā)普遍共鳴"所示,新農村建設 20 年間,近百萬億國家與社會資本投入卻未能遏制多數農村的衰退。江西省宜黃縣南源鄉(xiāng)因人口從2000年年末總人口8438人銳減至2020年常住人口1049 人(據該鄉(xiāng)黨委書記向調研組提供的數據),20多年間國家和各政府及村集體投入建設大量公共設施等基本都廢棄,這些現實無不印證著政策實踐背離實事求是的深層困境。
三農領域的諸多實踐困境,根子在于思想路線的偏離。部分干部存在的“三脫離”思維——脫離自然規(guī)律、脫離經濟規(guī)律、脫離群眾意愿,構成了實事求是思想路線在基層落實的深層梗阻。
脫離自然規(guī)律的 “逆天而行式” 蠻干屢見不鮮。2024 年新華社鄭州報道顯示,石家莊、西安、鄭州等北方城市為打造 “水城” 景觀,耗費巨資建設人工水系,卻因忽視當地水資源匱乏的現實,導致旱情來臨時人工水景干涸,淪為擺設;還有些地方不顧實際條件,憑借國家項目資金或補貼,在山地強行推進旱稻種植或溫室大棚建設,最終因自然條件不適宜、運營成本過高等問題宣告失敗。正如農業(yè)農村部專項督查通報所指出的,這類脫離實際的案例并非個例,其本質是對客觀規(guī)律的漠視,既造成了資源浪費,也讓政策實效大打折扣。
脫離經濟規(guī)律的 “政績工程” 層出不窮。江西森林覆蓋率本就高居全國第二,蘇榮主政期間卻在全省大搞造林綠化 “一大四小” 工程,投入超 300多 億元,造成重大損失;孫志剛在貴州推動農村產業(yè)改革時,曾強行要求一年內 “消滅” 近 800 萬畝玉米,脫離了當地農業(yè)發(fā)展實際;湖南張家界耗資 24 億元建設的大庸古城,試營業(yè)四年累計虧損超 10 億元。據了解,各地盲目跟風建設的 2800 余個古鎮(zhèn),“查重率” 高達 99%;一些地方政府無視市場容量,強推 “一村一品”,導致同類農產品陷入惡性競爭。實施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以來,中央及地方各級財政每年投入農業(yè)農村領域的資金規(guī)模持續(xù)超過3萬億元,并輔以數萬億元涉農金融支持。然而,部分資金因監(jiān)管漏洞、項目空轉或脫離實際,未能有效轉化為鄉(xiāng)村發(fā)展動能,不僅造成公共資源浪費,更損害了基層群眾對政策的信任度,成為當前鄉(xiāng)村振興亟待破解的痛點。
相關數據顯示,筆者考察過的江蘇宿遷洋河新區(qū)農業(yè)嘉年華(洋河國家農業(yè)公園核心項目)與山東蘭陵國家農業(yè)公園累計獲得國家投資超 15 億元。其中,洋河項目耗資 8.2 億元,于 2018-2022 年分期投入;蘭陵項目于 2016 年立項,投入 7.5 億元。然而,這兩大項目均深陷運營困境:洋河嘉年華 2023 年門票收入僅 410 萬元,不足水電支出的三分之一;蘭陵公園核心展區(qū)因維護成本過高長期處于閉館狀態(tài)。此類重資產、輕運營的 “主題公園化” 開發(fā)模式,因客源短缺、產業(yè)聯動匱乏而持續(xù)虧損,成為違背市場規(guī)律的典型注腳。放眼全國2800余個各級農業(yè)園區(qū),其運營困境與洋河、蘭陵案例相較,本質是同質化困局的量級差異,而非發(fā)展模式的根本分野,換句話說,不過是 “五十步與百步” 之別。
脫離群眾意愿的 “越俎代庖” 在一些地方成為常態(tài)。“政府在干、農民在看”,“鄉(xiāng)村振興” 異化為 “干部振興”,農民被要求 “配合演出”。這種 “替民做主” 的思維,顛倒了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的群眾路線,也背離了實事求是的根本要求,這也是農民群眾對政府不滿意的一個重要原因。今年春節(jié),筆者回老家過年時發(fā)現,與往年相比,農村親友 “罵娘” 的聲音更多、更強烈了。他們抱怨的主要是政府管得太寬,這也不讓干那也不能干,種糧收益低,土地拋荒多,以及官員腐敗現象等問題。
官僚主義與形式主義的頑固性,構成落實實事求是的最大障礙。一些地方將“不折不扣執(zhí)行”曲解為“機械套用”,把政策文本異化為僵化教條而非實踐指南。這種“唯上不唯實”“唯權不唯民”的行政生態(tài),使得堅持實事求是、因地制宜開展工作在基層實踐中舉步維艱。
破解三農困局,需以實踐檢驗標準為支點,推動思想路線與工作方法的雙重革新。通過構建"評價-決策-糾錯-價值"四位一體機制,讓實事求是真正扎根鄉(xiāng)土,具體路徑如下:
在考核機制上,必須實現從 “看材料” 到 “看實效” 的根本轉向。重塑實踐標準,亟需建立以實效為核心的三維立體評價體系:農民滿意度是根本尺度,需通過科學的第三方入戶調查、村民議事會民主評分等方式,將農民的真實獲得感和幸福感作為核心評價依據;市場存活率是關鍵指標,應重點考察項目三年乃至更長期的可持續(xù)經營能力與內生動力,避免“曇花一現”的政績工程;生態(tài)可持續(xù)性是長遠保障,需建立涵蓋耕地質量、水源保護、生物多樣性等要素的生態(tài)賬本,杜絕以犧牲環(huán)境為代價的短期開發(fā)行為。借鑒四川戰(zhàn)旗村等地的成功經驗,其集體資產積累和村域經濟活力的顯著提升,正是源于將“是否真正盤活資源、是否讓農民持續(xù)受益”作為改革成效的核心標尺。更為關鍵的是,必須建立失敗項目倒查問責機制,將那些勞民傷財的“爛尾工程”納入干部政績考核的負面清單,徹底扭轉“重申報包裝、輕落地實效”的錯誤導向。
在決策機制上,需要構建 “田野調查 — 群眾參與 — 動態(tài)調整” 的閉環(huán)體系。當前政策制定面臨兩重現實挑戰(zhàn):一方面,存在所謂“處長治國”現象,一定程度反映了政策設計源頭與基層實踐的脫節(jié),部分政策方案未能充分吸納一線經驗;另一方面,隨著干部結構變化,真正擁有深厚農村生活和工作閱歷、深刻理解鄉(xiāng)村復雜性的高級干部比例有所下降。這兩點都凸顯了深入基層調研、充分傾聽干部群眾心聲的極端重要性。毛澤東曾指出:"離開實際調查就要產生唯心的階級估量和唯心的工作指導",“按照實際情況,決定工作方針,這是一切共產黨員所必須牢牢記住的最基本的工作方法。我們所犯的錯誤,研究其發(fā)生的原因,都是由于我們離開了當時當地的實際情況,主觀地決定自己的工作方針。這一點,應當引為全體同志的教訓。”
在糾錯機制上,必須暢通 “實踐反饋 — 及時調整” 的通道。當政策在實踐中出現偏差時,應有勇氣承認并修正。這需要嫻熟運用矛盾辯證法:一要善于抓主要矛盾,分清輕重緩急,例如在產業(yè)轉型中優(yōu)先解決影響全局的關鍵問題(如環(huán)境治理與就業(yè)保障的平衡);二要平衡原則性與靈活性,中央定方向、劃底線(如耕地保護紅線),地方則可在具體路徑上大膽創(chuàng)新;三要建立快速響應與動態(tài)調整的通道,設立基層信息直報點或“政策觀察員”網絡,確保一線問題能及時上達,政策微調能迅速落地,避免小問題積累成大損失。關鍵在于形成“實踐反饋—分析研判—及時修正”的良性循環(huán)。
在價值取向上,要重拾 “群眾路線” 這一實事求是的實踐載體。黨的實事求是思想路線與群眾路線本是一體兩面:“從群眾中來” 是獲取客觀實際的過程,“到群眾中去” 是實踐檢驗的過程。唯有尊重群眾首創(chuàng)精神,才能讓實事求是獲得不竭的實踐源泉。毛澤東曾經說過,中南海是沒有多少知識的,知識在工廠、農村和商店里。有些在辦公室、書齋里想不出、想不通的問題,有些在各類會議上議而不決、難以解決的問題,到農村去看一看、問一問、聽一聽,就豁然開朗了。有時苦思無策的事情,農民已有創(chuàng)新;有些困惑已久的問題,農民早有答案;而有時我們杞人憂天地擔心,基層卻并未發(fā)生。因此,必須徹底摒棄高高在上的“辦公室主義”和“本本主義”,真正俯下身去“拜人民為師,向人民學習”。要構建共生型治理關系,推動干部、專家與農民在共同實踐中交流融合,在知識共享、能力共建中激發(fā)鄉(xiāng)村內生動力。唯有讓干部的腳常沾泥土、耳常聽民聲,讓政策的根系深扎于實踐的沃土,實事求是的思想旗幟才能在新時代的三農工作中高高飄揚。
站在黨的二十大四中全會召開的歷史節(jié)點回望,三農領域的種種困境,終究是背離實事求是思想的結果;而所有破局之道,也必然源于對實踐標準的堅守。從陜西袁家村以 “村民入股 + 自主經營” 模式激活鄉(xiāng)村旅游的探索實踐,到浙江 “千萬工程” 二十年持續(xù)迭代的實踐智慧,從貴州畢節(jié) “四看法” 精準識別貧困戶的探索,到云南獨龍江鄉(xiāng)依托特色產業(yè)實現整族脫貧的實踐,這些案例共同證明:唯有把實踐作為檢驗一切工作的根本標準,才能讓三農政策真正扎根大地。
“不干,半點馬克思主義都沒有! 新時代的鄉(xiāng)村振興,不需要 “盆景式政績” 的虛華,而需要 “田間地頭” 的實效;不需要 “本本主義” 的教條,而需要 “因地制宜” 的智慧。讓我們以黨的二十大四中全會為契機,重新確立實踐在檢驗實事求是落實中的根本地位,讓政策的生命力回歸其本應扎根的土壤 —— 農民的獲得感、實踐的成效度、歷史的認可度。這,才是破解鄉(xiāng)村發(fā)展困境的根本出路,也是實事求是思想最深刻的時代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