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也夫:新父朽敗之由來——與應星商榷
鄭也夫
友人將應星載于《文化縱橫》2009年第4期的文章“且看今日學界‘新父’之朽敗”傳給我。讀后有感,話分兩頭。首先是欣慰異常,感吾道不孤。且看我倆的共識。
2008年我接受中華兒女記者的采訪,對話發(fā)表在該雜志2008年10期上。記者問:據您的觀察,這些年中國知識分子的現狀發(fā)生了什么變化?我答復:“很簡單,就是墮落,墮落得一塌糊涂。墮落的原因也異常簡單,社會把更多的錢放在那兒讓他們去搶,他們不再干別的,專心去搶這些蠅頭小利。之前沒那么多錢,收入比較低,在一定程度上,他們還能為底層人民代言,發(fā)出的聲音也比較多,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狀態(tài)完全變了!压珯嘧兂伤嚼@叫腐敗。但奇怪的是,一個學術機構,管不了幾個人怎么就腐敗了呢?是權力機構幫了忙,給了學者們一筆錢讓他們去搶,去競爭。為什么給這個錢呢?非常耐人尋味。這始于90年代初期,此前社會上老攻擊有權的人容易腐敗,有權的人就想了:怎么老攻擊我?給你們點糖果,把你們嘴堵住,讓你們也腐敗一下,省得你們老攻擊我們。怎么不把錢給全國人民?全國人民是沉默的大多數,而學術界的人是能喊叫的少數人!瓌e說好聽的,別說多一些錢能把科研搞得更好。我們常?吹降氖,錢越多科研反而做得越垃圾。這就是學術腐敗的由來。……整個(學術界)群體變得越來越無聊、無思想,很多人不讀書,身為文化人拿著國家的薪水以及昂貴的課題費,毫無貢獻。這種狀況就是腐敗!M義的腐敗是違反規(guī)則。假如是狹義的腐敗,其實比較好治理。而學術界的腐敗,法律管不了它,申請課題的單位和個人都是堂而皇之,感到很榮耀的。我有這么多課題,說明我貢獻很大吧,然后這課題做得很垃圾,然后就結賬了。反正是在制度允許的范圍內,靠不誠實勞動撈取大量錢財。再有,學術界沒有建立起透明的評價系統(tǒng)。我不叫公正的評價系統(tǒng),什么叫公正,大家會有爭議的。我就說透明,我覺得透明才能幫助我們走向公正。”
應星在其文章中說:“自1990年代中期尤其是自新世紀以來,隨著中央財力的大大增強,國家調整了對學界的治理技術,一方面加大了對學界的資源投入,另一方面通過“數目字的管理”增強了大學的行政化,以包括各類各級課題、基地、學位點、獎項等在內的各種專項資金來有意識地引導學界。如今,大學已經成了一個新的淘金之地。如果說新父們當年還能夠咬緊牙關克服清貧的話,那么,面對大量可以用學術成果去爭取的資源,他們再也按捺不住了,十分積極地投入了這場持久的資源爭奪戰(zhàn)。在這個過程中,誕生了一批名利雙收的學術新貴,他們不僅頭上頂滿了各種頭銜和榮譽,而且住上了豪宅,開上了名車。然而,在這些耀眼的光輝背后,卻是空前的墮落:雖然他們著作等身,但在課題學術的引導下卻是言不及義,空洞無物,且剽竊成風,學風敗壞;雖然他們榮譽環(huán)繞,卻是以徹底破壞避嫌原則或啟動利益交換及平衡的“潛規(guī)則”為代價的;雖然他們爭來了博士點、重點基地、重點學科,卻是以赤裸裸的行賄為鋪路石的。學界腐敗之深已不亞于商界和政界,而尤有過之的是,學界的腐敗卻很少得到體制的追究!
我們都看不上現今的學界領袖,都痛斥學界的腐敗墮落,都指出它始于九十年代。他對學界墮落的勾畫更細致,我則更露骨地指出用糖果堵嘴是掌權者的刻意用心。讀者可以想見筆者相遇知音的喜悅,特別高興的是與我共識的是一位后生。“先生”的稱謂是學界中的流行敬語,通常不計彼此長幼。我之所以拋開敬語,是為了正視事實,對號入座:應星是1968年生人,他在批判上一代人;我是1950年出生,77屆的大學生,79級的研究生,剛好在應星筆鋒所及的年齡段中。
接下來我提出的不同意見正是針對應星對代際特征的描述,特別是將學界的很多問題歸結為代際特征。
應星討伐的是“新父”。他在文末解釋:“我所謂的學界新父,指的是占據體制主流地位的學人!蔽以谟懛ァ靶赂浮鄙吓c他不存異議,對所謂“新父”也是不敢恭維的。但是我不能認同的是,他將“新父”等同于“新三屆”,將其劣根性歸結為一代知青的早年經歷。他歷數“新父”們“敗朽”的身世因果:“是吃狼奶長大的……先天的營養(yǎng)不良……早年的曲折……早年在底層的混跡……”毫無疑問,“新三屆”的主流是知青們。當他將“新父”和知青掛鉤后,將“新父”同“新三屆”掛鉤就是邏輯之必然了。他這段話“當年的‘新三屆’是在父親缺位的情況下開始在學界開疆拓土的。三十年彈指一揮間,他們做成了今日學界的父親”顯然是不通的,難道“新三屆”全都成了今日學界的父親不成?明白了應星的思想脈絡就會認為,這不僅是行文不周,他是將“新父”及其本質的缺陷等同于新三屆的。他的淺顯的語病在于:并非新三屆都成了新父,只是其中一小撮人成了新父。語病后面的問題還在于:新父也不都是新三屆構成的,還包括新三屆之后的學人。第三層問題:即使新三屆是新父的主流。問題還沒有完;資歷及與之相關的年齡從來都是權力的基礎之一,新父的這種構成——新三屆是其主流,可能是特異的結局,也可能是正常的傳承,這是需要細致分析的。一句話,將“新父”等同于某代學者,將其發(fā)跡和病因歸結為他們早年的經歷,是有問題的。
“吃狼奶”在應星看來是知青一代和其后幾代人的差異。“狼奶”一詞很含糊。如果說它僅指“階級斗爭的說教”,1977年是吃狼奶與否的分水嶺。而除了“階級斗爭的說教”,我以為從1949年直到今天幾代學子接受的政治思想教育的內容變化不大。我們的愛國主義教育搞了六十年。抵制家樂福事件發(fā)生后,我和我的研究生開討論會,我問:“如果你想做個清醒的,而不是糊涂的愛國主義者,請告訴我你的愛國主義的支點是什么:是方塊字,是中華美食,是朝廷,是政治制度,還是什么?”他們回答不好,也無力為抵制做出像樣的辯護,可是其中近半數的同學曾贊同抵制。這種思想上幼稚,行動上生猛,不是頗有“狼奶喂養(yǎng)”之嫌嗎?一句話,我以為在“奶水”——政治思想教育上,幾代人之間沒有太大的差異,這才應該是令我們震驚,催我們警醒的。
應星說:“他們常常缺乏對學術真正的敬畏,甚至缺乏做人的底線!蔽依斫馑P下的“他們”既指“新父”,亦指“新三屆”。我不明白“做人的底線”指什么,五十年代初葉洗腦筋時揭發(fā)好友,乃至賣友求榮,是不是逾越了底線?“對學術真正的敬畏”我以為就是珍視學術的獨立性,就是為學術而學術的追求。而“缺乏對學術真正的敬畏“,我以為不是某一代中國學人的問題,而是幾代中國學人,乃至中國文化的通病。因為我們民族太實用主義了,太重功利了。費孝通曾自述:他學術上的唯一動機是經世濟民。他沒有一種為學術而學術、為藝術而藝術的情懷,這是很遺憾的。他跟馬林諾夫斯基的另一個學生、他的同學利奇爭論過,他說他的旨趣不在于認識文化的普遍規(guī)律,只在于尋找中國的富裕之路。他還說過,有一段時間他是一個被打垮的人,哀莫大于心死,他早就放棄社會學了。他為什么會這樣?如果是熱愛,為學術而學術的話,不允許做、沒有用途,仍然會堅持做,不能為社會做,可以為自己做。上一代的學術泰斗尚且如此,遑論那一代中其他人。你可以說,新父豈能和費先生相比,前者功利在國,后者功利在己。我不會看不到兩者多方面的差別,但哪一種功利關懷都不意味著“對學術真正的敬畏!痹谶@個問題上,有通病,無代溝。也可以說功利之心于今為烈,卻不能說它只是某一代人的特征。
應星將其文章中的一個主題——腐敗,在一定程度上也歸結為一代人的經歷,他說:“他們早年的曲折和進入學界初期的困窘使他們急于尋求補償。經歷了餓其體膚的記憶、上山下鄉(xiāng)的磨洗和‘腦體倒掛’的尷尬后,而今常常表現為對權力的迷戀和資源的貪婪!蔽乙詾,腐敗的原因是最不應該從代際特征中尋找的。腐敗之滋生是跨越民族,跨越時代,跨越出身,跨越履歷的。腐敗的原因在于權力的誘惑,腐敗的多寡在于對權力監(jiān)督之有無與嚴寬。對“新父”乃至官場中不同年齡段的成員做個腐敗的比較研究,或許可以讓我們看到究竟有無差別。我的預判是,不會有實質性差異。
“新父”之構成、狼奶之喂養(yǎng)、對學術的敬畏、腐敗之猖獗,這四個現象都不是某一代人的特征,不是某一代人的特征所使然。我對“新父們”沒有任何好感,對其中的主流——我的同齡人們同樣如是觀。但是我不能同意以上四現象的主要成因是代際特征。我同意學術水平和每一代人的經歷有直接關聯(lián)。但是又認為好牌不都在新生代手中,因為改革開放后的教育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殘酷的科舉競爭,極端的功利追求,都極大地扼殺了興趣。而興趣幾乎是治學中最緊要的因素。
還有一個微觀的事實應星說的不對。他說:“他們少時追隨太陽時,舍我其誰的驕傲。”我是七七級的大學生,七九級的研究生,最終走上學術道路的同學們昔日相知甚深。我的感覺是,在“追隨太陽的時代”,我們中懷有“舍我其誰的驕傲”的人很少。那個時代受挫失意的人大大多于驕傲的人,而懷有“舍我其誰的驕傲”者大多是兩種人。其一是京城的高干子弟。他們中走上學術道路的可稱鳳毛麟角。我曾對此作過分析:自青少年時代起,他們面前就有太多的誘惑和機會:權力、金錢、色情,他們很難鐘情于思想和學問。其二是文革中風口浪尖上的人。性格從來是社會角色分工的基礎。實踐者常常弄不來學問和思想,思想者和學問家也常常拙于實踐。最終走上學術道路的,鮮有文革中的活動家。運動中的邊緣人、旁觀者卻懷有“舍我其誰的驕傲”是不多的。由這一事實展開。和我一同走上學術道路的多數同學,當年在政治觀和社會觀上是享有很多共識的。大家憎恨專制,厭惡腐敗。三十年來最令我悲哀的事情不是這期間的大小事件,而是當年的同學大多已經不再懷抱當年痛斥腐敗時的理念,自身在相當程度上全面擁抱腐敗。一個社會中腐敗的最有力的批判群體,在短短的十年間自己成了腐敗者,我們能不震驚?對社會之希望又寄托何處?
新父中的多數與我是同代人,他們的墮落,對我的沖擊絕對不下于對應星。我和應星同樣,一直在思考這一問題。只是我們的解答不同。當年新三屆人是真情投入地痛斥腐敗的。我只好這樣解釋同學和同仁們的蛻變。我們當年說著同樣的話語,一些人話語的基礎是一種理念——社會公正;另一些人的話語其實沒有根基,他們不過是偶然借用流行的詞語發(fā)泄他們的不滿,他們其實憎恨的是我為什么跌落到社會下層。他們連背叛昔日的理念都談不到,他們只是嘴上說過那些話,一半是憤恨一半是時尚,他們心中其實沒有理念。新父不過是先鋒,今天墮落的是整個中國學術界,其急速墮落幫我解開了一些長期不解的謎團。為什么泱泱大明可以任滿清一彪人馬摧枯拉朽,多數士大夫俯首稱臣?為什么五十年代的洗腦順風順水,很多被洗者在三、四十年代曾經是民主的斗士。繛槭裁捶从疫\動后大多數右派分子都順從認罪?我們不是一個有信念的,堅守信念的民族,而是一個極端實用、高度功利的民族。冷戰(zhàn)時代,我們有過一個俄國和東歐的東正教會那樣的頑固抵抗世俗意識形態(tài)的群體嗎?我們的民族品性,幾百年來在遭遇刀劍、牢獄、大批判、課題費時,一以貫之地演出了降清、順奸、認錯、腐敗的曲目。我這里甚至不是貶義,而是中性地談論我們民族的品性。沒有剛性的理念,身段便格外柔軟,易于繁衍、膨脹、發(fā)達,這不就是達爾文說的適應性嗎。大家是適者,唯說破這番道理的侏儒非適者也,不出局也該靠邊。
我和應星在看待新父上認同。在認識新父的成因上有很大的分歧。我曾經也厭惡我的學術父輩的嘴臉,且認為他們退出舞臺后情況會好得多。現實使我早早地放棄了當年的認識。我這里尋找到的竟然是這樣一種令自己震驚的解答。在諸多問題上我傾向于從制度而非文化上尋找原因。而在認識一個當下最丑陋的現象,最失望的情形時,神使鬼差,我轉向了文化和人格。為什么不繼續(xù)在制度中找答案。其一,本文的出發(fā)點不是在討論制約權力的手段,而是在討論良好制度未臻之際,權力的批判者們?yōu)槭裁匆凰查g便與權勢者同流合污。其二,我想不明白,以今日知識界之狀態(tài),制度革新的推動力來自何方。來自雙方的博弈?強強結合使腐敗擴散,博弈雙方已結成一體。我是個不可知論者,這一性格底色使我對自己的解答沒有充沛的信心。希望應星先生——稱呼隨語境而變,是跳出論戰(zhàn)的時候了——和其他朋友不吝賜教。
文章來源:原載于《南方都市報》2010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