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扭曲的面子競爭
杜園園
在農(nóng)村，面子競爭早已不是吃、穿之間的較量了，競爭蔓延到了住與行上。住與行具體體現(xiàn)在建房與買車上。房子建了一棟又一棟，基本上在每一代人手中都會置辦屬于自己的新屋，當房子在高度上不能勝出時，便開啟了對房子各種新鮮款式的追求，再不然就上城買房，但房子的區(qū)顯度終究是有限的，于是人們將這種競爭轉嫁到行之上。買車變成了最為時尚的選擇。村里面有車的人自然就多了起來，不僅是在村的，外出村民買了車的也要開回村里一決高下。把車開回家是一件讓親人都長臉的事情。在村民眼里，有車是衡量村民在外混得不錯的指標。可是在農(nóng)村，受各種條件的限制，小轎車很難發(fā)揮它的實用性價值，且不說道路等基礎設施跟不上，逢年過節(jié)，小轎車本身的座位量也滿足不了一家人的出行。雖如此，但面子上風光了，這些問題也就不成問題了。
可畢竟車只是小部分村民的核心競爭力，對于大多數(shù)村民人來說，面子之間的暗自較量只能是默默潛移到生活的其他方面。而婚姻這樁人生大事首當其沖。在農(nóng)村，婚姻對于一個家庭的重要性讓它在面子競爭中越陷越深。無論是為人子還是為人女都難以逃脫。門當戶對的觀念早已被拋之腦后，而娶個好媳婦與嫁個好夫家就變成了婚姻的終極目標。但是這個“好”到底怎么去衡量呢，具體又體現(xiàn)在哪些方面？其實村民心里早已有了一張清單。首先考察的是家庭謀生方式，其中父母的職業(yè)狀況影響著子女的婚姻選擇；其次是房子，最為直觀的考察為是否有房，如果男方?jīng)]有房，基本上很難說上一門好的親事，這也引發(fā)了農(nóng)村建房與買房的狂潮；再次就是家庭成員狀況，男方父母如果健在且年紀偏小最好，這意味著父母既可以幫助照顧小孩又可以給家庭創(chuàng)收。當然，考察的項目還有很多，但涉及到對當事人自身考量時，老實本分的男子在農(nóng)村早已不吃香了。相反，能說會道耍點小滑頭的人越發(fā)吃香。當然凡事不具備以上條件的男子解決婚姻的唯一出路就是去外面打工混得一個外地女子回來。在農(nóng)村，當婚姻夾帶著競爭時，總會有失敗者出現(xiàn)，這部分人自然就被剩下了。
如果說本村女子隨打工經(jīng)濟往外嫁是市場作用的結果，那么村內或者附近村之間的通婚更多的是農(nóng)村面子競爭使然。七挑八選，左顧右盼，婚姻前期考核戰(zhàn)線不斷被拉長，這變成了面子競爭氛圍下農(nóng)村相親的景象。
如果這種競爭只在婚姻的前期工作上作祟也就罷了，但它貫穿于整個婚姻生活中，沾上了就難以耍脫掉。結婚要面子，生孩子更是一件要顏面的事情。雖然“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后人”的標語在墻上依稀可見，但是在江西這等宗族性地區(qū)，它依舊難以在人們內心扎下根。表面上看似接受了，但骨子里還是扔不掉，暗自在較勁。逢人生孩子第一句話便問：“生的男孩還是女孩”？也許這只是一種習慣性問語，一時難以改掉，但一聽生了女孩之后，臉上掛的高興表情顯得格外不夠自然。我村很明顯的一個現(xiàn)象就是，生了一個男孩的大多數(shù)選擇不生二胎，但頭胎生了女孩的堅決想生二胎，二胎是女孩的仍舊在堅持生三胎，三胎再是女孩的苦撐著生第四胎。
案例一：堂姐是80后，嫁到了隔壁村，前年已經(jīng)生了三個女孩。每次親屬們只要聚在一起，堂姐生小孩的事情自然就變成了頭等話題。
“已經(jīng)生了三個了，還要生？”
“還不是因為想要一個男孩”
“生女孩不是一樣嗎”
“看似一樣，但實質不一樣”
“哎呀，真是遭罪呀”
“......”
“......”
一年過后，堂姐又懷上了一個，預產(chǎn)期快到了。又開始議論上了：
“但愿這胎是個男孩”
“是呀，再這么生下去，真不是辦法”
“聽說去算命了，算命的瞎子說她命中有子，估計這胎應該是男孩”
“看那個肚子的形狀，像是一個男孩”
堂姐的第四個小孩出生了，人還躺在醫(yī)院，打探消息的來了：
“怎么樣，是男孩還是女孩”
“人還沒有出院，聽她們家嫂子說是個男孩”
“那真是謝天謝地，終于生了個男孩”
“那可不是，這下好了”
案例二：村子里有一對年輕夫妻，雙方都是公職人們，且都不是獨身子女，這意味著他倆只能生一個小孩。頭一胎生了個女孩，雖然是女孩，但畢竟是自己的第一胎，初次為人父母的夫妻倆十分高興。但夫妻倆都想要生一個男孩，于是他們冒險懷了第二胎，原本就冒著極大風險的雙方不愿意再冒險生下一個女孩，于是偷偷去給胎兒做了一次性別鑒定。鑒定的結果是女孩，夫妻倆硬是做了引產(chǎn)。
當面子競爭侵入到婚姻這等人生大事時，使得農(nóng)村婚姻出現(xiàn)了一些奇怪的景象。一些中等家庭條件的男子在村里也很難找到對象；村內新出生的男孩比女孩多。
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這種競爭的對象首先聚焦在一個家族內（三代之內），有愈演愈烈之勢；其次競爭從家族走向村莊，但村內競爭對象出現(xiàn)了分化，少數(shù)幾戶人之間、中等收入家庭之間各自在自己所屬的范圍內展開了角逐，這些不同收入群體內部之間的競爭十分激烈。但有趣的是，農(nóng)村的競爭從來都不只是在一代人之間較量，但又會因競爭對象的不同而存有差異。例如對于家族內部的競爭，大多數(shù)時候是以一代人作為節(jié)點，即當下一代長大成人之后，上一代的競爭終止，下一代的競爭開啟；但當競爭是面向整個村莊時，競爭就是一代一代的延續(xù)，類似于接力賽，成績是累積的，這種競爭演變成了一種世世代代的競爭。所以，有錢的人在村莊也不敢過于囂張，畢竟競爭是長期的，“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三代”的俗語總在警醒著他們。
村民之間適當?shù)母偁幨怯幸娴�。這種競爭給予了他們一股生活的沖勁。但是，當這種競爭過于膨脹，滲透到類似于結婚這種講究情感的人生大事上。我想這種競爭肯定帶有了扭曲的意味，它已然不是沖勁，而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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