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文章首頁 >> 調(diào)查研究 >> 調(diào)查報告 >> 看守所的首要任務是保證封閉性。而封閉性又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物理空間的相對隔絕，二是同案犯之間必須相互隔絕。當前，絕大多數(shù)看守所都已經(jīng)過改造，在硬件設置上基本上可以做到封閉性。但如何通過有效管理防止各種事故發(fā)生，卻是一個極為復雜的問題。
看守所的“難點”
看守所內(nèi)部管理或許是所有機關中科層結構最為嚴格的單位，每個崗位要求都極為嚴格，職責極為明確。且每個崗位都有工作細則，甚至可以規(guī)定到每一個動作，管理人員可以據(jù)此考核工作人員。筆者調(diào)研的看守所共有19個工作人員，分為巡查崗、管教崗、帶班崗、外收押崗、內(nèi)收押崗、收押提訊崗、獄醫(yī)崗、后勤保障崗等崗位，基本上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工作人員不可能有消極怠工、無故曠工的機會。如此嚴格的管理，為何還會有各種事故發(fā)生？歸納起來，看守所內(nèi)部管理的主要挑戰(zhàn)來自于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崗位管理存在錯位現(xiàn)象。前已述及，看守所或許是科層制結構最為嚴格的單位，意味著所有工作人員都有嚴格的崗位職責�？词厮晒簿止芾�，在公安系統(tǒng)內(nèi)部，看守所工作人員或許是唯一一個在不可控條件可能“丟崗”的單位。比如，同樣是“離崗”導致的事件，派出所民警可能只是受到紀律處分，而看守所民警則可能追究刑事責任�？词厮窬蛟S也是少有的必須滿負荷工作的單位。一方面，民警本來就不夠，民警的正常工作壓力本來就比較大。管教民警不足幾乎是所有監(jiān)獄和看守所的通病。另一方面，按照基層部門的通常規(guī)則，年紀大的工作人員一般不再承擔較重任務，很多單位的老工作人員甚至提前“退休”了。但看守所的民警不可能，必須堅持到離開崗位的最后一刻。
與此形成反差的是，看守所的保障并不充足。按公安部的規(guī)定，看守所必須保證每個被關押人員的生活保障（包括吃、住、衣等），但我調(diào)研的看守所只能保障每位被關押人員250元/月的生活標準。這個標準實在很低，但即便如此，很少有地方財政能夠負擔得起。筆者調(diào)研的看守所共19個工作人員，另外請了2個臨時工（一個在廚房、一個在門房），還有3個協(xié)警（巡查崗，由管教民警帶隊），一年平均關押120人左右，縣財政每年保障運轉經(jīng)費才45萬元，每年經(jīng)費缺口到30-40萬元。僅僅買米的錢1年就要10萬以上，電費要20萬，水費近10萬，其余開支還不算。
第二、新刑事訴訟法對看守所工作產(chǎn)生較大沖擊。看守所的崗位設置無法涵蓋所有的管理事務，這些管理事務基本上依靠服刑人員來承擔。比如，看守所需要專門的水電工，這不可能讓民警自己承擔，也不可能從社會聘用，只能在服刑人員中尋找合適的“人才”。舊刑訴法規(guī)定，允許判1年以下刑期的服刑人員“留所服刑”，判3年以下的“特殊人才”（如水電工）也可以申請“留所服刑”。但是，新刑訴法在2013年1月1日執(zhí)行后，只有刑期在3個月以下的才可以“留所服刑”，否則即便是“特殊人才”也不行。筆者調(diào)研的看守所，僅此一項規(guī)定就減少了二三十個工作人員，對看守所管理工作帶來很大沖擊。看守所失去了必須的“留所服刑”人員之后，一些不太合適的服刑人員有可能從事相關工作，從而增大了看守所的管理漏洞。
第三、來自公安系統(tǒng)內(nèi)部行政壓力。這個壓力來自于兩個方面，一是相關制度要求并不切合實際。比如，制度規(guī)定嚴禁看守所向犯罪嫌疑人和服刑人員收取伙食費，但貧困縣的看守所一般做不到，因為財政保障的伙食根本不夠開支；再如，制度要求對食品做留存，但很多看守所做不到，因為僅僅這項規(guī)定就要求添置專門的冰柜和派專人負責�？梢赃@樣認為，在現(xiàn)今的管理水平來看，很少有管理漏洞公安部沒想到，只要想到了都有相關安全規(guī)范要求�？蓡栴}是，很多管理漏洞在現(xiàn)有的物質條件下，是無法得到滿足的。因此，一旦發(fā)生事故，上級監(jiān)管部門是可以推卸責任的，基層民警則必然要承擔相應責任。
看守所的另一個行政壓力則來自于地方公安局�？词厮氖滓蝿帐潜ＷC被關押人員的安全，其次才是實現(xiàn)管教目的。為了保證被關押人員的安全，看守所建立了相關的制度，一些身體條件不允許的嫌疑人就堅決不允許進入看守所。但是，公安局為了辦案，卻很可能將不適合關押的犯罪嫌疑人關進看守所。2013年縣公安局破獲了一個特大命案，犯罪嫌疑人竟然是個79歲高齡的老人。如果嚴格按照看守所的拘押條件，這位犯罪嫌疑人顯然不適合。但公安局為了破案方便，還是要求看守所拘押老人。由此導致的結果是，看守所壓力倍增。為了保證老人的安全，看守所配備了專門人員24小時看護；看守所還特地給老人開小灶，伙食標準和民警一樣。有一次，老人身體不適，看守所動員了六七個民警帶老人去醫(yī)院檢查，幸虧沒有大礙。更麻煩的是，老人肯定要被判死刑，而一般死刑犯的心理本來就容易波動，這更增加了看守難度。
事實上，看守所面臨的最大困難或許不是這些可以預料到的挑戰(zhàn)，而是那些根本就無法杜絕的事故。筆者們訪談的看守所所長擔任所長一職十多年，據(jù)他所言，無論條件如何好、制度如何健全，都難以避免事故的發(fā)生。比如看守所經(jīng)常發(fā)生的打架事故，盡管每個監(jiān)室都安裝了探頭，但從監(jiān)控室到監(jiān)室有一段路，中間還要開鎖等動作，至少需要幾分鐘。如果碰到特殊情況，這幾分鐘足以將人打死。再比如自殺，盡管看守所所用的日常用品都是特制的，在常理上可以保證安全�？墒�，對于一個尋死的人來說，卻很可能找到稀奇古怪的死法，讓人防不慎防。因此，比較可靠的似乎還是要依靠被關押人員之間相互監(jiān)督。不過，這似乎又回到了看守所管理的難點：如何有效控制被關押人員之間的沖突？
看守所里的“江湖”
應該說，看守所里最大的安全隱患在于如何有效地控制被關押人員，包括其自殘行為、沖突行為。如果造成嚴重事故，看守所負有重大責任，相關責任人負有刑事責任。客觀上，看守所無法對被關押人員的每一個行為進行有效管制，必須通過被關押人員的相互監(jiān)督才能順利實現(xiàn)信息監(jiān)控。比如對重刑犯，監(jiān)控的要求很高，看守所尤其害怕其自殘，這時就必須安排同監(jiān)室的被關押人員24小時監(jiān)視，他們之間需要排班。問題就來了，管教民警又如何監(jiān)督同監(jiān)室的被關押人員是否盡職盡責呢？比較實際的管理手段當然是對每一個監(jiān)室的被關押人員差別對待，“重視”那些與看守所合作的被關押人員。而這造成的結果是，那些受重視的被關押人員，無疑在監(jiān)室里獲得了無以倫比的權威。
哪怕是日常管理，看守所也傾向于對監(jiān)室的被關押人員進行差別化對待。對于一個有等級秩序的監(jiān)室，管教民警只要有效控制金字塔尖的那個被關押人員即可；而對于一個扁平化結構的監(jiān)室，管教民警的監(jiān)控難度將大大增加。因此，無論出于何種目的，監(jiān)室內(nèi)的被關押人員之間必定是有等級秩序的。
問題就來了，這種秩序如何產(chǎn)生呢？顯然，暴力是唯一的來源，那些“牢頭獄霸”維持自身權威的唯一手段就是壟斷暴力。毋庸置疑，差別化管理技術是這一秩序的合法性來源，管教民警是暴力的唯一授權來源。但是，上十個被關押人員中，哪些人可以成為“牢頭獄霸”則取決于他們的個人素質。
大致說來，被關押人員的出身很重要，它直接決定了這些人在看守所內(nèi)的位置。一些在江湖上有名號的人，進了看守所基本上還是可以做老大，因為那些犯了事的人不敢得罪這些人，否則出去后會遭到報復。而如果能與這些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沾上關系，進了看守所日子會好過一些，至少不至于被人欺負。當然，有錢有勢的人進了看守所，也不會被欺負，因為管教民警肯定會關照此類人。
最重要的是，江湖中的一套規(guī)矩同樣適用于這些被關押人員。最讓人看不起的是那些調(diào)戲婦女、吸毒、小偷小摸進去的人，最讓人佩服的是打架斗毆犯事進去的人。因為，前者基本上都是為了一己之私犯事的，而后者則可能是出于江湖義氣犯事的。并且，在以暴力為后盾的監(jiān)室秩序中，打架斗毆犯事的被關押人員天然具有優(yōu)勢。
此外，是否有蹲監(jiān)獄、看守所的經(jīng)驗也很重要。一些多次“進宮”的被關押人員，對看守所內(nèi)的管理制度比較熟悉，適應能力很強。并且，長期呆在看守所，很容易拉幫結派，形成秩序。
勞動是最好的管教方法
大體說來，人們質疑的看守所內(nèi)“黑幕”有幾點：第一、被關押人員權利得不到保障；第二、看守所民警瀆職、以權謀私；第三、看守所管、教存在錯位。下面筆者結合調(diào)研的實際情況逐條分析。
首先是被關押人員的權利問題。抽象討論這個問題非常困難，因為實踐當中被關押人員的權利很難界定，法律上只有粗略規(guī)定，離實際太遠。比如人身安全，如果涉及到生命安全，那很清楚，看守所時刻擔心被關押人員的生命安全，吃飽沒問題，疾病也可以得到治療，也可以確保不會因管理問題而致殘、致死�？墒�，要說保證被關押人員的營養(yǎng)，確保其不被打，可能沒有一個看守所做得到。
由于運轉經(jīng)費有限，看守所只能保障被關押人員基本的生活需求。住的方面，看守所對監(jiān)室衛(wèi)生有嚴格管理，非常干凈，在地板上睡覺也沒問題。但是，夏天的降溫手段只有兩個：電扇和水，不能指望有空調(diào)。因此，夏天的水是管用的，以至于水費極高。吃的方面，飯管吃，但菜就少得可憐。一般沒有葷菜，只有最簡單的素菜，如豆芽、黃豆之類，且少得可憐。說是吃干飯也可以，因為即便是有湯，碗也是漏的。
其次是關于看守所民警的瀆職、以權謀私問題。這個問題也很復雜，在很多情況下難以定性。因為看守所是一個封閉空間，在日常社會中看似不重要的權力，在看守所內(nèi)部也許就是個巨大的權力。比如，管教民警有權安排哪個被關押人員從事輔助勞動，這對于被關押人員而言，具有巨大誘惑力。因為，從事打開水、打掃衛(wèi)生等勞動，就意味著可以在監(jiān)室之外活動，這可是難得的自由！再如，管教民警可以便捷有效地“保護”特定的被關押人員，只要民警打招呼，同監(jiān)室的被關押人員就不可能欺負這個“新人”，這對被關押人員及其家屬而言，同樣是巨大的人情。類似問題，管教民警都可以在職權范圍內(nèi)合理安排，根本不需要作特別措施，根本算不上是以權謀私。
與封閉性密切相關的是，看守所不僅是一個獨立的“社會”，還是一個獨立的“市場”。被關押人員如果想在看守所內(nèi)生活地好一些，并不是做不到。比如要吃得好，可以加餐，但費用極高，一盤小炒肉要上百元�？词厮部梢猿闊�，但外面送不進來，必須買看守所自營的，那些香煙也奇貴無比。看守所正是通過塑造一個獨立的不受物價、工商等市場監(jiān)管部門監(jiān)控的市場體系，從被關押人員里“合法”地獲取利潤。這算不算以權謀私？
再次是管、教錯位的問題。從實踐中看，筆者認為管、教錯位的問題并不由兩者之間的理論關系而來，而是取決于另一個更為關鍵的因素：秩序。
一般說來，看守所會從相關企業(yè)接一些手工活，這種活比較簡單，幾乎不用培訓，也不可能像監(jiān)獄一樣進行流水線生產(chǎn)，因此利潤也低。然而，由于看守所對被關押人員具有絕對權威，在組織生產(chǎn)上，效率是極高的。因此，看守所從中獲取的利益是可控、可觀的�？词厮倪@一做法備受詬病。
然而，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勞動或許才是最好的管教方法。勞動本身就是最為有效的規(guī)訓方法。對被看押人員而言，最難受的不是別的，是無聊。而勞動恰恰解決了這一問題。因為有事可做，被關押人員之間就不可能有產(chǎn)生過多的沖突，每個人的心理也會健康一些。
1951年，毛澤東曾經(jīng)對勞動改造做了著名的“三個為了”的論斷：為了改造他們，為了解決監(jiān)獄的困難，為了不讓判處徒刑的反革命分子坐吃閑飯。這個論斷現(xiàn)在還有適用性。從本質上說，除了監(jiān)禁，強迫勞動或許也是最為重要的懲罰措施。強迫勞動是建立必要的紀律觀念，樹立正確的勞動觀的重要方法。況且，從現(xiàn)實的財政狀況看，強迫勞動也是保證看守所正常運轉的必要措施。
看守所也有思想教育活動，如組織政治、法律學習，看新聞聯(lián)播，人們覺得這才是教育方式。殊不知，勞動所灌輸?shù)募o律等觀念，才是最重要的教育方法。在這個意義上，勞動到底是懲罰手段，還是教育手段，這反倒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了。一句話，在看守所的管理中，管、教之間的關系不是理論問題，而是實踐問題。
原載《南風窗》2015年底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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