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穎一：好學生不是學得好的學生而是好學的學生 |
作者：錢穎一 文章來源：中國教育報 點擊數(shù)：262 更新時間：2014-9-2 16:18: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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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課，老師們都給學生講什么？今天小編向大家推薦清華大學經(jīng)濟管理學院院長錢穎一近三年在學院開學典禮上的致辭，用樸素的語言闡述了三個深刻的道理：“無用”的知識也很重要、好學比學好更重要、做人比成才更重要。 “無用”的知識也很重要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創(chuàng)始人、首任院長佛來克斯納（Abraham Flexner）。有一篇有名的文章“The Usefulness of Useless Knowledge”（memo 1921；Harper Magazine 1939），即“無用知識的有用性”。佛來克斯納是一位對美國教育有重大影響的人物。在他的領導下，高等研究院從一開始就聘請了世界頂級學者，包括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馮•諾依曼（ John von Neumann），哥德爾（Kurt Godel）等。這些教授們的共同特點，就是從事看上去“無用”的研究，就是那些在近期，甚至在可遇見的未來都沒有用的研究。但這正是佛來克斯納的遠見，也是高等研究院的魅力。思考一下，什么是“無用”？什么是“有用”？這與時間期限的長短很有關系。讓我來舉三個例子說明那些短期看上去“無用”的知識在長期的巨大有用性。第一個例子是關于理科的，是物理學的例子。這是佛來克斯納文章中開頭講的例子。當年佛來克斯納問柯達先生誰是最有用的發(fā)明家時，柯達立即回答是無線電收音機的發(fā)明人馬可尼（Guglielmo Marconi）。佛來克斯納反駁說，麥克斯威爾（Clark Maxwell）和赫茲（Heinrich Hertz）的理論貢獻更加有用。雖然麥克斯威爾在1873年發(fā)表的電磁理論完全是抽象的數(shù)學，雖然赫茲在1887年對他做的電磁波實驗的實用價值毫不關心，但是這些看上去“無用的”的研究卻為后來有用的發(fā)明打下了基礎，沒有他們的工作就沒有后來馬科尼的發(fā)明。正因為那些當時看來“無用”的知識，成為后來有用發(fā)明的基礎。因此這些“無用”知識是有用的。我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現(xiàn)實，就是我們身處一個功利主義，更確切地說是短期功利主義的大環(huán)境中。無論做研究還是學習，人們總喜歡先問“有用”“無用”，“有用”指的是立竿見影式的馬上有用。比如在校學生選課前喜歡問這課有什么用？對面試和找工作有用嗎？我在聽取在校生對課程設置意見時，就常常會聽到對找工作沒有用的課的抱怨，或?qū)φ夜ぷ饔杏玫恼n為什么不多開一些，開早一些的疑問。但是有趣的是，當我同已經(jīng)畢業(yè)10年、20年、30年的校友交談時，他們對大學時期所上的課的評價卻與在校生很不一樣：他們感到遺憾的是當時學的所謂有用的課在后來變得如此無用，而后悔當時沒有更多地去學那些看上去“無用”，但后來實際上很有用的課，比如一些人文、藝術、社會科學類的課。這種不同反饋的反差正是短期功利主義的一種例證。雖然有用未必就是唯一的價值判斷，因為知識的價值可以是內(nèi)在的，無需體現(xiàn)在它的工具價值上。但是，理解短期無用的知識可能是長期有用的知識，對我們正確認識知識的有用性有極大意義。但愿在幾十年后，當同學們回首往事的時候，你們還能記得我在今天的開學典禮中講起的“無用”知識的有用性。 “好學比學好更重要”我相信你們從小都是好學生，更準確地說，是“學得好的學生”。學得好，就是學習成績要好。學習成績好，就是考試要考的好�？荚嚳嫉暮�，就是做題目的答案要正確。那么如何取得這個結(jié)果呢？除了努力、刻苦、時間投入之外，還要大量做題，因為熟能生巧，也要有很好的記憶力，即使不是死記硬背。你們都是這方面的的能手。所以你們都是好學生。在我看來，在大學中，“好學生”不再是“學得好”學生，至少說主要不是。在大學中，一個好學生，首先是一個“好學的”學生。請你們注意：在大學中，“好學生”的定義發(fā)生了變化，不再是“學得好”的學生，而是“好學的”學生。“學好”與“好學”是兩種不同“學”的境界：“學好”是學習中被動的接受，而“好學”則是學習中主動的探索；“學好”是今天學習的一個結(jié)果，而“好學”則是今后學習的一種習慣；“學好”只是對學習已有知識的一種度量，而“好學”則是對學習未來知識的一種態(tài)度；“學好”是為了掌握知識，而“好學”是為了探索問題；“學好”得到的是答案，而“好學”追求的是真理。在你們迎接大學生活躊躇滿志的時候，在你們面對新的競爭壓力倍感郁悶的時候，請你們停下來，想一想“學好”與“好學”的不同，既不要讓“學得好”誤導你，也不要讓“學不好”打擊你。你們要記�。�“好學”遠比“學好”更重要。這不僅讓我想起我當年在清華讀本科的時候。雖然當時條件不利于我們“學好”，但是我們那時非常“好學”。那時的歷史條件形成了一種特殊情況：我們班上有一半同學，包括我自己在內(nèi)，在上大學之前或在農(nóng)村插隊，或在工廠工作。我們?yōu)槟軌虺蔀榈谝粚么髮W生倍感幸運，高度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所以我們很努力。但這只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有一種自然選擇在發(fā)揮作用：在當時那種動亂的環(huán)境下，能夠考上大學的大多是靠自學的，非有好學特征是很難考上的。我自己也是如此，我的大部分中小學知識都是靠自學完成的。這個依靠自學的求學過程，雖然不一定學的正規(guī)學得好，但是它激發(fā)好學精神，而且探索出了在沒有教師指導和約束下的求學方法。在我看來，“好學”有五個要素，我稱為“五好”，分別是“好奇”、“好問”、“好讀”、“好思”、“好言”。第一，好奇。我把好奇放在首位。好奇是科技創(chuàng)新和人類文明進步的原始推動力。十年前，四位物理學諾貝爾獎獲得者到清華理學院與清華學生座談。當問到什么是科學發(fā)明最重要的要素時，他們沒有選擇基礎扎實、數(shù)學好，甚至沒有選擇勤奮、努力，而是不約而同地說到了好奇心。我認為，好學的第一要素是好奇，好學源于好奇。第二，好問。好奇往往導致好問，而好問是質(zhì)疑既有知識，探求未知的起點。但是我們面臨的情況是，學生不好問，也沒有激勵去問。中國學生回到家里，家長問“你今天學到了什么新知識”，而猶太學生回到家里，家長問“你今天提出了什么好問題。” 全球猶太人總數(shù)不超過兩千多萬，還沒有北京市人口多，而獲得諾貝爾科學獎的猶太人數(shù)上百。這或許與他們的好問有關。第三，好讀。閱讀的范圍很廣，我在這里想強調(diào)兩點。一是在當今碎片化信息高度發(fā)達的時候，在微博、微信、網(wǎng)頁等信息隨時隨地都可及的時候，不要忘記要讀書。二是不僅要讀與專業(yè)相關的讀物，也要讀超越專業(yè)的讀物，特別是思想性讀物。第四，好思。好學的核心是好思。大學本科階段是一個人生學習過程中的轉(zhuǎn)折點：在此之前的中小學教育，是以接受知識為主；而在大學本科階段，要變?yōu)橐运伎紴橹�。愛因斯坦就是這樣認為的，他說：“大學本科教育的價值，不是學習很多事實，而是訓練大腦去思考。”好思應該是大學生的第一要務。第五，好言。好言是好學的一部分，我們不能不言。言就是溝通，就是傳播。言的本領，就是傳播的本領。只有言，別人才能知道你的觀點和想法，也只有言，才能引發(fā)與他人的爭辯，而真理往往是在爭辯中產(chǎn)生。我們清華學子既要能行，也要善言。好學離不開好言。好奇、好問、好讀、好思、好言—這就是我所理解的好學的五個要素。具備這“五好”，就為好學打開了窗戶，開辟了道路。具備這“五好”，就是我心目中好學生的特質(zhì)。由此可見，大學的學習方法，與中學的學習方法不同。在大學對學生的評判，也因此而與中學不同。 “做人比成才更重要”“知識”和“能力”是關于如何“育才”的兩大基本要素。但是大學僅僅是為了培養(yǎng)“人才”嗎？我認為不是。我今天要講的主題不是“人才”，而是“人”與“才”；不是講“人才”的培養(yǎng)，而是講“人”的培養(yǎng)、人的“價值”。在中文中，“人才”是一個詞。我們通常都把“人才”落腳為“才”。現(xiàn)在有必要把“人”與“才”拆開來看。“才”關注的是“三力”：創(chuàng)造力、分析力、領導力。而人有“三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度量“才”的詞是成績、成功、成就，而形容“人”的詞則是自由、快樂、幸福。我認為，“育人”重于“育才”，“成人”重于“成才”。在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中，人不僅是工具，也是目的。在康德看來，人只能是目的，不能是工具。無論如何，只要人是目的，不僅是工具，教育的目的就應該是育人。在我看來，作為目的的“人”包括“人文”、“人格”、“人生”三個方面，因而人的教育應該是人文精神的教育、人格養(yǎng)成的教育和人生發(fā)展的教育。人文是相對于科學而言的�？茖W告訴你什么是真理，人文告訴你說真話的價值。曾經(jīng)在臺灣新竹清華大學任教的龍應臺女士這樣解讀人文：文學使你看見原來看不見的東西，可以讓你看見水里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從思想的迷宮里認識星星，從而有了走出思想迷宮的可能；歷史就是讓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的特定起點，沒有一個現(xiàn)象是孤立存在的。所以，文學讓你看見，哲學讓你定位，歷史讓你連接，這些都是人文的價值。以人文為基礎的人格是做人的準則。人格養(yǎng)成是人的教育的基礎，也是清華的傳統(tǒng)。對人格的起碼要求就是人格底線。說話有底線，就是說話講真話；做事有底線，就是做事有原則；做人有底線，就是做人有良知。北京大學的錢理群教授曾經(jīng)批評我們的一些精英大學正在培養(yǎng)一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精英大學中聚集了很多有才的人，如果有人格，他們的正面作用會很大；如果沒有人格，他們的負面影響也會不小。人生既有對人生發(fā)展的夢想，更有對人生意義的探索。記住蘇格拉底的這句名言：“未經(jīng)反省的人生不值得過。”進入大學，就應該是你反省人生的開始，思考人生的起步。反省人生是發(fā)現(xiàn)自己，認識世界的過程。今天，我向?qū)W生提出的要求是：理解人文價值，堅守人格底線，反省人生意義。我從不懷疑中國會出獲得諾貝爾科學獎的人才，不確定的只是時間的早晚和人數(shù)的多少。但是，中國教育的首要問題還不是如何培養(yǎng)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杰出人才，而是如何培養(yǎng)真正的“人”。如果我們把對培養(yǎng)不好真正的“人”的憂慮放在對培養(yǎng)不出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的擔憂之上，那么中國教育就會有新面貌。說到底，培養(yǎng)真正的“人”是為了實現(xiàn)人的現(xiàn)代化。如果說“四個現(xiàn)代化”是器物層面的現(xiàn)代化，“國家治理現(xiàn)代化”是制度層面的現(xiàn)代化，那么“人的現(xiàn)代化”就是最高層面——價值層面的現(xiàn)代化。這就是為什么“人”重于“才”。
（本文綜合自清華大學經(jīng)濟管理學院院長錢穎一在經(jīng)管學院2012、2013、2014本科生開學典禮上的致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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