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探討他國對種族主義的應對,對中國處理自身的族群關系挑戰(zhàn)也有啟發(fā)意義
劉淄川/文
8月9日,在美國密蘇里州小城弗格森的一條街道上,白人警官達倫·威爾遜攔住18歲的黑人青年邁克爾·布朗后,連開數(shù)槍將其打死。不久后,這個黑人居民為主的小城發(fā)生的騷亂就震驚了世界。密蘇里州州長尼克松宣布該城進入緊急狀態(tài),一度實施宵禁,還調動國民警衛(wèi)隊來維持秩序。種族主義,一個在美國被視為已成為歷史的幽靈,又浮現(xiàn)出來刺激人們內心的傷痛。
經過密集的媒體報道和目擊者回顧,弗格森事件細節(jié)不斷浮出水面。布朗當時正與一位朋友同行,未帶武器,有目擊者稱,他面對警察已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但警察還是連開數(shù)槍。雖然警方稱布朗是一起搶劫案的嫌犯,但不論是否有犯罪嫌疑,嘗試逮捕的時候,還是要對對方生命權盡到必要的注意義務,不使用與警方面臨風險不成比例的武力。因為這明顯的問題,抗議者得到了輿論的同情。
不過,該城居民起初以和平抗議為主,但后來一部分人的行為演變成暴力騷亂,商店被搶劫,汽車被砸毀。在沖突中,一些示威者向警方射擊、投擲燃燒彈或石塊,警察則以橡皮子彈和催淚瓦斯回擊,并逮捕了數(shù)十名抗議者。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表示要區(qū)分和平抗議者和利用布朗的死從事非法活動的人。8月20日,美國警察又在距離弗格森不遠的圣路易斯擊斃一名持刀靠近的黑人,這會不會讓逐漸走向平息的事態(tài)進一步惡化還有待觀察。但是這種曠日持久的、與美國在大眾媒體中的形象嚴重不符的惡性警民對峙,已經引起舉世震驚。
不能說弗格森發(fā)生的騷亂純系偶然。據報道,在人口僅2.3萬的弗格森城,居民大多數(shù)都是黑人,當?shù)氐?span lang="EN-US">53名警察中卻有50名是白人。調查還顯示,在該地黑人司機被警方攔截的幾率更高,但交通違法幾率更高的卻是白人司機?棺h者認為他們被系統(tǒng)性地歧視了,他們非常不滿的是,生命權至為寶貴且不可回復,警方為何在布朗手無寸鐵、顯然危害性不大的情況下連開數(shù)槍將其擊斃,而沒有選擇其他不致命的武器或工具將他制服。
弗格森的事件引發(fā)了美國人很多不好的回憶。種族主義是一段至今美國無法回避的歷史,或者,也很難說美國的種族主義已經變成了歷史,即使第一個有黑人血統(tǒng)的總統(tǒng)奧巴馬的上臺執(zhí)政,也不代表美國就變成了一個“后種族主義”的國家。歷史上,在林肯政府廢除奴隸制后,美國部分州仍然存在著被稱為“吉姆·克勞法”的事實上的種族隔離制度,而這是在上世紀50-60年代的民權運動中才被打破的。但時至今日,根據很多調查結果,黑人仍有可能遭受警方不公對待,如更易遭受攔截和搜身,最近幾年還發(fā)生過多起黑人被警察打死事件,但這樣的事卻幾乎從不出現(xiàn)在白人青年身上。
當然,很多人認為這不是種族主義,尤其是白人,在他們看來,這只是反映黑人因社會原因導致的犯罪率高,因而被緝捕的可能性高,并不是警察在種族意識層面歧視黑人。黑人則認為,警察存在著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雙方至今爭論不休。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項調查顯示,有80%的黑人認為弗格森事件應該引起對種族問題的警惕,而持此觀點的白人只有37%,高達47%的白人認為不應對種族問題夸大其詞。
對美國的種族問題應該如何看待呢?一方面,不能單單因為美國社會依然存在著一定的種族歧視現(xiàn)象、存在著一些警察執(zhí)法過程中對少數(shù)族裔的不公正對待,就否認美國在糾正制度性、文化性種族歧視方面取得的巨大進步,在種族關系治理方面取得的成績,更不能以此就否認美國的民主制度,以及在整體上對言論自由以及集會抗議示威等人權的保障,至于那些美國做得不對、做得不足的地方,不能成為為其他國家侵犯人權行為做辯護的理由。但另一方面,也不應僅因為總體上美國比較優(yōu)良的國內人權保護制度,就無視依然存在的一定的種族主義的殘余弊病,或者把所有對這些問題的理性討論,都歸結為某種對美國的丑化和污蔑,視為專制國家對美國的詆毀,那也將是一種無益于現(xiàn)實討論的“鴕鳥”政策。直面這個現(xiàn)象和美國的處理方式,不論其對錯,對我們都是有教益的。
雖然不時有人會嘲諷說,反對種族主義是一種單純的“政治正確”,但事實上種族主義之所以錯誤,主要不是因為它令人反感厭惡,不符合道德,也不符合啟蒙時代以來的自由主義政治理念,而是因為種族主義在科學上完全沒有任何嚴肅可信的依據?茖W研究證明,不同種族的人在體能、智力等方面都沒有明顯的先天差異,至于一些地方不同族裔人權之間在經濟社會地位、生活習慣、文化風貌等方面的差異,通常是后天的社會因素造成的,而既存的種族主義思維對這些差別的延續(xù)和加劇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種族主義問題上,應該注意私域與公域的界分這個現(xiàn)代社會的重要特征。私人內心深處出現(xiàn)一定的種族主義思維和情緒,也許是難以徹底消除的,在私密環(huán)境中出現(xiàn)一些種族主義的言論,如果沒有對他人構成明顯的侮辱和損害,也很難徹底追究。但是在公共領域,不僅是政治家、名人等公眾人物,還是普通人;不僅是學校、演講臺等物理公共場所,也包括公開的網絡等虛擬公共場所,任何有種族主義傾向的言論和行為都應該得到群起的抵制,得到自律性的糾正,或者法律的強制糾正,這既包括狹義的針對其他種族的,也包括廣義的針對其他宗教、宗派、地域、文化群體的歧視和仇恨。
這是因為,種族主義具有自我強化特征。對其他種族、民族、地域的居民的系統(tǒng)性的侮辱和歧視,很容易形成其憤恨和反抗心理,從而更愿意堅守其原本的一些行為特征,如飲食、生活習慣、文化等,以此來表達對主流族群的叛逆和抵抗,甚至對主流族群又形成一種反向的族群歧視。長此以往,不同族群之間的裂痕會日益增大,當相互之間的敵視、仇恨不斷增強之后,很可能演變成族群之間的暴力沖突。也正是值此之故,從一開始就應該努力掐滅導致族群歧視和仇恨的導火索。
因此,實事求是、不夸大、不帶有特定針對性地探討美國以及西方存在的種族主義問題,目的并不是批判美國,而是以美國為鏡鑒反觀自身。因為隨著全球化的深入和中國融入世界,更多的中國人走出去,更多的外國人在中國長期定居,探討他國對種族主義的應對,對中國處理自身的族群關系挑戰(zhàn)也有啟發(fā)意義。
在弗格森騷亂發(fā)生之后,美國媒體進行了全方位大規(guī)模的報道,并沒有刻意隱瞞和歪曲事實,而是采訪抗議者、普通居民、警方、政府官員等各類人士,讓代表不同利益、不同觀點的群體發(fā)聲,幫助公眾了解真相。當然,美國式的新聞自由,并不意味著警察執(zhí)法中可能存在事實上的種族主義偏見、警察裝備配置的軍事化以及其導致的濫用武力傾向等問題,就都得到了解決,也不能因為美國有了這些問題、不夠完美,就說美國的新聞自由也是虛偽的。而且,新聞自由帶來的社會各界對種族主義的討論,可以為解決這些問題尋找出路。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也難免會出現(xiàn)一些對事實的夸大,一些不實流言的傳播,可能引起潛在的社會動蕩,但這是治理種族主義必須付出的代價,這代價也是值得付出的,因為如前所述,種族主義的危害是極其巨大、很難逆轉和消除的。雖然公眾輿論也可能出現(xiàn)一些夸大,比如完全否定美國反種族主義所取得的成就,把美國依然描繪成和民權運動之前完全一樣等等,盡管不夠公允,但也可以增強公眾對問題的警醒意識。這種由言論自由所帶來的自動預警機制,可以未雨綢繆地預防社會的倒退。另一個原因是,如果沒有言論自由而實行輿論管制,其危害是極大的,必然產生“寒蟬效應”,在追求所謂徹底消除謠言的過程中,也讓正當合理的批評“同歸于盡”。
最后,我們應當區(qū)分族群歧視的“應然”與“實然”。無論從現(xiàn)代政治理念還是道德倫理方面而言,族群歧視都是錯誤的、應該反對和譴責的,這是“應然”。但現(xiàn)實層面,又存在著一些有歧視隱患的制度安排,也很難完全消除具體的歧視現(xiàn)象,這是“實然”。一方面,不能因為存在著這些現(xiàn)象,或者別國存在著種族主義和歧視,就在“應然”方面放棄與種族主義作斗爭,任其自流。另一方面,也不能簡單通過“應然”層面對種族主義的反對,通過政治姿態(tài)的宣示,來代替對具體現(xiàn)實的歧視問題的努力解決。也就是說,在“應然”層面,應該嚴厲譴責任何形式的族群主義,反對那些激化族群矛盾的行為,但在“實然”層面,應該直面族群主義造成的實際問題,解決這些問題,這樣兩個目標之間才能形成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的作用,否則結果將是政治宣示與具體現(xiàn)實之間日益南轅北轍。從這個意義上而言,美國依然存在的嚴峻的涉及種族的問題,固然應該解決,但他們直面問題的態(tài)度,也是有借鑒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