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恪守與價值異化：農(nóng)村“親迎”婚俗的嬗變
——基于豫西古村“耍女婿”婚俗的考察
陶自祥*
（云南民族大學 人文學院，云南 昆明，650500）
摘 要：本研究基于對豫西古村“耍女婿”婚俗的實地調(diào)查，將其置于農(nóng)民意義世界和村落社會基礎之中進行考察，親迎婚俗盛行不衰的主要原因是與面子競爭、炫富、為人處事等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存在高度關聯(lián)。在分析耍女婿婚俗從價值性向工具性嬗變的基礎上，得出耍女婿儀式恪守而其價值異化為索取錢財?shù)慕Y論。此外親迎儀式也反過來強化了村落價值規(guī)范的再造。
關鍵詞：親迎；耍女婿；儀式恪守；價值異化
一、問題的提出
“親迎”，現(xiàn)在叫“迎親”，即新郎到女方家迎娶新娘的儀式。親迎是《儀禮·士昏禮》：“婚有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的最后一項禮儀，它是婚嫁“六禮”儀式中最為繁瑣、最具社會展演效應和最能體現(xiàn)婚禮“敬慎重正”之意的環(huán)節(jié)，也是婚俗實踐中最為人們高度重視的儀節(jié)之一。關于近代親迎婚俗的研究，最早的是1933年費孝通先生的學士論文《親迎婚俗之研究》，他通過對全國15個省份207個地方志書所記載的親迎婚俗進行整理，將文化傳播論與文化功能論巧妙地糅合起來對親迎婚俗進行分析與解釋，最后繪制了近代親迎婚俗的地理分布圖，由此他把全國劃分為“親迎區(qū)、半親迎區(qū)和不親迎區(qū)”三種區(qū)域。[1]P62趙旭東、齊釗將費孝通先生圍繞親迎婚俗這一文化特質(zhì)在地理分布情形“親迎區(qū)、半親迎區(qū)和不親迎區(qū)”的論述概括為親迎“三區(qū)論”。[2]P63趙良坤、庫世昌從發(fā)生學角度來闡釋“親迎”婚俗能否踐行主要受貧富差距、天災人禍、地形、地勢和交通情況等因素的影響。[3]P27翟婉華則側重于探討親迎儀式具有明顯的社會等級差別，天子結婚很少有親迎儀式，士大夫階層親迎儀式繁雜、隆重，多用彩輿親迎；而貧民階層親迎儀式簡單，用牛、馬車來親迎，甚至有的步行親迎。[4]P93文化人類學者認為古代親迎多于晚間進行，而且“乘墨車”，親迎者服飾以黑色為主，這種尚黑的禮俗主要出自古代搶婚之遺。[5]P77性別社會學者則認為男娶女嫁的親迎之禮最為繁重，體現(xiàn)出男女不平等的特點，如《儀禮·士昏禮》中稱婿為“主人”。[6]P84民俗學傾向于描述親迎婚俗的儀式展演，如迎娶當天，新郎和本家一名熟知禮數(shù)的長者（俗稱“引親”）和兩位、或四位、六位不等比較漂亮的“迎女客”一起，備彩轎，張旗牌，提紅燈籠，導以鼓樂，助以爆竹，前往女家迎親。[7]P50李暉也從民俗學角度來分析親迎儀式中“催妝”婚俗已從新娘對撫育自己成人的父母之恩的眷戀，對青梅竹馬之輩友誼的難舍故意拖延離別時間異化為女方家從女婿身上獲取錢財?shù)氖侄巍?/span>[8]P158
綜上所述，學者們從不同視角對親迎婚俗進行闡述，頗有啟發(fā)性。但從既有研究的對象來看，很多學者往往只就親迎儀式來談親迎。筆者調(diào)研后發(fā)現(xiàn)豫西地區(qū)農(nóng)村以女婿為娛樂對象是親迎儀式上最具地域文化特色的一項婚俗。此外，學者們研究親迎時完全脫域親迎婚俗嵌入的村落社會價值，沒有真正深入農(nóng)民意義世界中來研究親迎婚俗盛行不衰的內(nèi)在機制。筆者在豫西古村調(diào)研時發(fā)現(xiàn)，“耍女婿”是親迎儀式過程中一直以來盛行不衰的一項重要民俗活動，主要是“耍女婿”根植于農(nóng)民生活意義世界中，它與村莊面子競爭、女方家庭在熟人社會中為人處事和女婿身份地位存在高度關聯(lián)。即親迎儀式不僅是現(xiàn)象的過程，它對維護村莊價值規(guī)范具有特殊意義。因此，本文以親迎儀式中的“耍女婿”婚俗為研究對象，旨在探討親迎儀式與熟人社會價值規(guī)范之間的關聯(lián)，以便進一步拓寬親迎婚俗文化研究的視角。
二、“耍女婿”的儀式展演與社會價值
親迎儀式是整個婚姻締結禮儀中，最為繁瑣和隆重的一道禮儀。從功能主義來說，“納采、問名”可以視為“議親”階段，“納吉、納征”可以歸為“定親”階段；而“請期、親迎”則是“成親”階段。前兩道程序均是以媒人為中介在兩個家庭中不斷“撮合”或協(xié)商來完成的，帶有明顯的私人屬性。而親迎儀式則是男女雙方家庭公開向熟人社會宣示一樁婚事終于成功，通過親迎儀式展演使婚姻為熟人社會所承認和接納。用芬蘭學者韋斯特馬克的話說：“舉行婚姻禮儀的社會目的就是要把婚姻大事公之于眾。”[9]P126在親迎儀式中親迎隊伍規(guī)模的大小、新娘、新郎的人才相貌、女方家的嫁妝、男方家呈送的彩禮以及雙方家庭的社會地位都將成為村落評價的對象，所以親迎儀式具有強烈的公開性和社會性。由于區(qū)域文化差異，各地親迎婚俗會呈現(xiàn)出不同特色的文化元素。就豫西古村親迎婚俗而言，在親迎儀式中最熱鬧和最大的看點就是“耍女婿”，整個親迎儀式就是以“耍女婿”為載體來彰顯地域社會婚俗的文化特質(zhì)。據(jù)筆者在豫西古村的調(diào)研發(fā)現(xiàn)，親迎儀式中“耍女婿”婚俗深嵌于當?shù)卮迓鋬r值規(guī)范之中，而且呈現(xiàn)出一套自洽的婚俗文化傳承模式。
（一）“耍女婿”婚俗的儀式展演
在豫西古村，閨女出嫁時“耍女婿”婚俗的歷史源遠流長，是當?shù)赜H迎儀式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項民俗文化活動。親迎當天上午，當女婿的親迎隊伍到達女方家迎娶新娘時，女婿就會被新娘的嫂子弟媳、兄弟姐妹、伙伴以及街坊鄰居等眾人圍堵在門口，有的人雙手涂抹黑色的鍋灰，趁女婿不留神時就往其臉上抹一把，讓他變成“黑馬王子”，旨在警示新女婿結婚之后不能背叛新娘，不能成為被富婆包養(yǎng)的“小白臉”，也有使其難堪來取悅眾人之意。當女婿臉被抹黑處于尷尬和混亂場面時，又有人趁機踩女婿的鞋子后跟，欲使他在眾人面前“栽跟斗”出丑。當女婿通過女方家的大門時，有人會給他戴上一大頂“綠帽子”，也有人給他掛上“妻管嚴”的牌子。盡管女婿有親迎隊伍相助，但也要通過一番的“搏斗”擠過幾道人墻之后，才能進入新娘的家里，此時新娘的母親端一盆清水給女婿洗臉，這是女婿在賓客面前第一次公開稱呼女方的母親為媽媽，俗稱“改口”。隨后，女方家“知客”（管事）引導女婿和親迎隊伍上席就餐。在吃飯過程中，有人早就把一碗盛有多種辣味的湯擺放在女婿的席位上，由于“過門關”時被耍鬧“折騰”致使女婿思緒混亂，女婿不太注意碗里盛的是什么湯，抬起碗喝湯時，往往會被辣或嗆得淚水、鼻涕齊下，導致女婿在女方親戚面前再次出丑。當筵席快要結束時，伴娘們又開始給新郎出難題，例如要求新郎去找新娘的“出嫁鞋”，鞋子一般會被藏在某個伴娘的衣服里或藏在某個人的帽子里，如果新郎找不到就要罰喝“酸甜苦辣湯”或表演搞笑節(jié)目。甚者，有人叫新郎唱情歌來向新娘求愛，要求唱到打動新娘的芳心時，伴娘們才允許讓新娘出來見新郎。隨后，有人就把大門鎖住，人們在門外起哄向女婿要喜糖、喜煙和紅包等禮品。當女婿及其團隊滿足了眾人各種耍鬧的要求之后，人們才會讓女婿把新娘從家里抱出家門，此時還會有人要求女婿抱著新娘繞花轎（花車）三圈，以此來考驗女婿體力是否強勁，身體是否健康，是否能成為保護妻子和家庭的頂梁柱。最后，耍女婿的人們才準許女婿把新娘抱上花轎啟程返回男方家。
（二）“耍女婿”婚俗的社會價值
1.“耍女婿”婚俗是對女婿人品的考驗。
據(jù)當?shù)卮迕裾f，傳統(tǒng)時代由于父母包辦婚姻，在結婚之前夫妻之間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那么女婿對于親戚朋友來說，更是一個“陌生人”了。因此，親迎儀式中耍女婿旨在通過“刁難”或嬉耍的方式來對女婿的耐性、性格、脾氣和人品進行全面的考驗。同時用耍女婿的方式來暗示妻子娘家人多勢眾即后臺較硬，在今后的生活中，如果女婿敢虐待新娘，那么作為堅強后盾的娘家對女兒起到保護作用。換句話說，通過耍女婿方式營造強大的“氣場”來警告女婿婚后要好好珍惜新娘。村民們說，如果女婿在親迎的大喜日子中，被眾人耍鬧一陣都受不了這樣一點委屈，那么在今后過日子中，受到最大委屈將是新娘。在親迎儀式中被耍的女婿，如果他能夠入鄉(xiāng)隨俗，面帶微笑與眾人互動各種嬉鬧，那么他將會被女方的村落視為是一個能夠承得住“大氣”的好男人，在未來家庭經(jīng)營中，哪怕家庭遇到什么挫折，他應該能夠樂觀地泰然處之，這樣性格開朗的女婿常常被村民們稱贊是一個心胸寬廣的好男人。相反，如果女婿被耍弄一下就發(fā)脾氣，那么他就會被女方的村落貼上不善解人意和“小氣”的社會標簽。用豫西古村農(nóng)民的話說：“如果在耍女婿時村民們發(fā)現(xiàn)女婿人品較差，今后他來往村落被狗追咬時，很少有人愿意出來幫忙打狗的。”
2.“耍女婿”是對女方父母是否會“為人”的檢驗。
眾所周知，華北的村莊往往是由多姓雜居形成的關系共同體而非血緣共同體，村落中既有以血緣為基礎形成的“自己人圈子”，也有以地緣為基礎形成的熟人社會的圈子，也就是說村落是熟人社會但并非完全是自己人的社會，多姓之間不僅難以形成自己人的認同，而且多姓小親族之間由于勢力相當構成相互排擠和競爭的關系。在這樣多姓雜居的村落共同體中，經(jīng)過長期的生活磨合，就會內(nèi)生出一套強烈的地方性共識來評判人們的生活。處于村落社會面子競爭壓力之下的每個家庭都要按照村莊價值評判標準來行事，否則父母就會被村落貼上不會“來事”（為人處事）的社會標簽。按照當?shù)剞r(nóng)民的說法：“自己過日子，既要料理好家務事，也不能關起門來過日子”。而豫西農(nóng)民所謂的“不能關起門來過日子”，實際上就是自己為子女舉辦紅白喜事時的規(guī)模、檔次以及熱鬧程度，皆要盡量符合地方性價值評價的要求，因為這是自己向熟人社會展示家庭形象的關鍵時候，所以不能把事情辦得讓村民瞧不起。這就是豫西農(nóng)民在舉辦子女酒席時最在乎親迎儀式的“排場”的邏輯。如果一個家庭在打發(fā)閨女時的親迎儀式顯得冷冷清清，說明女方的父母在生活中得罪過太多的街坊領居和親朋好友，那么嫁女兒就不會有人愿意來“捧場子”，來湊熱鬧，這在面子競爭激烈的華北農(nóng)村是一件極其丟臉的事情。例如古村的任某，由于他在日常生活中破壞了華北村莊強烈的“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熟人社會的地方性共識，在過日子中他不講情面，經(jīng)常喜歡占別人的便宜，得罪了左鄰右舍，村民們就以遮遮掩掩的方式與任某的家庭相處。2010年，任某大女兒出嫁時，他很清楚不會有人愿意在親迎儀式上耍自己的女婿，害怕女兒出嫁時親迎儀式顯得非常冷清而丟盡面子。據(jù)筆者調(diào)研所知，在親迎儀式的幾天前，任某暗中花錢請十幾個人在親迎儀式當天耍女婿，以此來挽回村民們嘲笑自己在村落中不會“為人處事”的面子。而與此相反，同村的李龍泉是莊里的“知客”，他為村民們辦理了很多紅白喜事，他這樣的“文化精英”為村民們所敬重。2008年他嫁女兒時辦了80桌酒席，據(jù)說他的閨女出嫁時耍女婿是莊里最熱鬧的親迎之一。村民們說李龍泉打發(fā)閨女時耍女婿之所以非常熱鬧，主要是老李在莊里很會為人處事，人緣很廣，鄰居們才會給他家的面子來熱鬧女兒的婚禮。如果父母在村莊里不會“為人”，人們只會隨完“莊禮”就走，是不會給女方的父母面子參加喝喜酒和耍女婿的，不會“為人”的父母，哪怕自家房子起火都沒有人愿意來幫忙滅火的，更不要說耍女婿了�？梢娫ノ鞴糯逵H迎儀式中耍女婿的熱鬧程度如何是熟人社會對女方家庭在村落中是否會“為人”的一次“檢閱”。
3.“耍女婿”婚俗規(guī)訓村民遵守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
筆者在豫西古村調(diào)研耍女婿時發(fā)現(xiàn)，耍女婿中的多元主體都被規(guī)制遵守地方性傳統(tǒng)習俗。就女婿來說，實際上是妻子所在的熟人社會對他性格、脾氣和人格的一次綜合性考驗，如果女婿不配合，那么他就會被村民們視為是一個不能入鄉(xiāng)隨俗的人。通過耍女婿使得女婿明白娶妻不易，結婚之后夫妻要互敬互愛共同來完成“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宗族綿延的宗教性使命，要求女婿承擔起家庭的重任。在親迎儀式中耍女婿時女方家安排兩個強壯的兄弟保護新娘，旨在警示女婿不能欺負女兒，否則新娘家兄弟們將會出頭對女婿強烈報復。對于女方的家庭來說，女方的父母要把握耍女婿的度，不能破壞迎親婚俗“不過午”的地方習俗，即親迎隊伍必須掐在12點之前啟程返回的吉祥時辰。如果因耍女婿耽誤了女婿親迎返回的吉利時辰，那么女方的父母就會被村民嘲笑不明事理。同樣如果耍女婿時，人們索要女婿的財物過多，女方父母不會圓場，引起雙方發(fā)生糾紛破壞了親迎的喜慶氣氛，村民們也會嘲笑女方的父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耍女婿的人們也不能“耍過火”，要重在娛樂，而不是為了從女婿身上索取錢財，不能漫天要價讓女婿陷入尷尬境地，否則耍女婿的人就會被村民們鄙視為“賴人”。簡言之，耍女婿婚俗中所牽涉的各方都要遵守地方性共識，不能破壞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否則將會遭到村落熟人社會輿論壓力，最終他將會被熟人社會邊緣化。
三、村莊規(guī)范與“耍女婿”婚俗的嬗變
（一）從價值性向工具性異化
通過調(diào)研獲悉，傳統(tǒng)時代豫西古村親迎儀式的“耍女婿”旨在圖個喜慶，烘托親迎儀式的熱鬧氣氛，其初衷是讓女婿明白娶個媳婦不容易，具有明顯的娛樂性和規(guī)訓作用。父母把女兒撫養(yǎng)成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除了讓女婿按照地方習俗呈送一定的聘禮之外，由于街坊領居也是看著新娘長大的，也存在深厚的情感，當閨女出嫁時，鄰居們同樣要“忍痛割愛”讓女兒離開熟人社會。據(jù)當?shù)卮迕裾f，耍女婿可以讓閨女的家人及其親朋好友在娛樂活動中，忘掉女兒出嫁時因親情割裂所受到的傷痛，因此，親朋好友要想盡辦法來耍弄女婿一番。傳統(tǒng)時代，耍女婿婚俗除了向女婿索要喜糖、喜煙和喜酒之外，如果女婿的家庭經(jīng)濟條件寬裕，人們還會適當讓女婿“破費”一點，請戲班子來唱戲或請人來給村民們放廣場電影。可見，傳統(tǒng)時代親迎儀式中耍女婿帶有明顯娛樂價值取向，并且耍女婿過程中女婿送出的財物“見者有份”，人人都能夠分享到整個親迎儀式中的喜慶。換句話說，在傳統(tǒng)時代豫西地區(qū)親迎儀式中的耍女婿婚俗，個體的價值訴求受到村莊共同體強烈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的抑制，整個耍女婿活動彰顯出較為明顯的價值性和集體娛樂性。
但是隨著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現(xiàn)在人們耍女婿的旨趣就不只是純粹為了娛樂和烘托婚禮的熱鬧氣氛，而是以耍女婿能沾喜氣為由來索取一定的錢財。如2005年魏某的女兒出嫁時，親迎儀式上耍女婿的人和新郎都有自己的“談判”團隊。據(jù)說耍女婿的一方為了能夠獲得女婿“大紅包”，他們故意把大型農(nóng)用車擺放在路上，攔住女婿親迎車隊返回的路，如有人把主花車的輪胎氣放完等設置多重障礙，并把這樣的耍法戲稱為“過五關，斬六將”，旨在考驗女婿經(jīng)濟能力如何。女婿親迎隊伍要想通過每一道“關卡”就必須用紅包、好煙、好酒向設置障礙的人們“求情”。最初耍女婿團隊提出要5000元作為“彩頭”，因女婿是親迎儀式中的“主角”，他很要面子不會親自出面來討價還價，而是由他的團隊與對方“談判”，經(jīng)過雙方激烈的利益博弈，最終以4488元（意為“事事發(fā)發(fā)”）滿足耍的一方所提出的要求。當筆者問及魏某，耍女婿的人們向其女婿索要的4488元是如何處理時？魏某回答：“他們?yōu)榱祟櫦懊孀�，拿�?/font>500元買煙、買糖發(fā)給在場觀眾，剩下錢當然就是耍女婿的10多個人平分了。”從這一耍女婿案例的描述，2000年以降，豫西地區(qū)農(nóng)村耍女婿的社會價值已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即親迎儀式上耍女婿婚俗形式恪守，但是其價值業(yè)已異化為索取女婿錢財。過去耍女婿更多向女婿索要喜糖、喜煙以及戲弄女婿出丑為主來取悅賓客。如前所述，傳統(tǒng)時代哪怕讓女婿破費，也要用來當晚請戲班子唱戲或放廣場電影，因此，耍女婿婚俗具有集體分享喜悅和娛樂性的價值取向。然而當下耍女婿的人們不是感興趣如何讓女婿在眾人面向出丑，而是在乎如何讓女婿多出錢。并且耍女婿過程中讓女婿“破費”的錢財主要是流入少數(shù)人手中。值得一提的是，現(xiàn)在耍女婿隱藏著相互“報復”的現(xiàn)象，如果自己的女婿在親迎儀式耍女婿時被別人狠狠地“宰”過，那么自己也會尋機去“宰”他人的女婿，否則自己的女婿就白白吃虧了。因此，親迎儀式上耍女婿從過去純粹的婚俗娛樂活動異化成為相互索取女婿的錢財。據(jù)當?shù)剞r(nóng)民說“由于存在相互報復索取女婿錢財，當下耍女婿的市場要價已經(jīng)高達萬元以上了”。
（二）“耍女婿”成為炫富和社會分層的儀式。
豫西古村農(nóng)民們說親迎儀式有兩大看點：女婿的車隊是否豪華和女婿是否“真闊氣”。如豫西古村孫某的女婿是私人企業(yè)老板，擁有千萬資產(chǎn)，2007年孫某的女婿來親迎他的小閨女時，村民們知道孫某的女婿是老板，想借耍女婿之機來狠狠“宰”他一次，也想通過耍女婿來驗證越有錢的人是否越“摳門”的道理。當孫某女婿的40輛豪華車隊來親迎時，人們就開始向女婿索取結婚禮物，但其女婿確實有備而來準備好各種小禮品，他讓親迎隊伍把喜糖、喜煙甚至小紅包撒向眾人。當耍女婿達到高潮時，耍女婿的一方提出要50條云煙作為大家的“彩頭”，旨在想沾女婿的一點喜氣。孫某的女婿立即滿口答應50條煙的要求，并且他很豪爽地向村民說一生只結婚一次，也只有一次向親朋好友們表示感謝，自己再多加16條云煙，讓大家圖個吉利都能夠“66”大順，最后女婿把66條云煙按當時的市場價折算成1.32萬元現(xiàn)金給耍女婿的人們。為此，人們認為孫某的女婿真是一個很“闊氣”的人，當場就給他取了一個“云煙女婿” 的綽號�？梢�，在親迎儀式中耍女婿婚俗為有經(jīng)濟實力的女婿贏得女方村落賦予的社會面子，也成為經(jīng)濟精英在女方的熟人社會中炫富和社會分層的儀式。通過親迎儀式中最具社會效應儀式展演耍女婿婚俗拉開了經(jīng)濟能人與民眾社會地位的差距。這就是費孝通先生所說：“士大夫及富者借親迎以示其社會身份之高貴，必設法保持此俗，故務求其繁費難舉，使貧者不能效尤”。[10]P170
（三）村落規(guī)范式微與“耍女婿”價值異化的邏輯。
親迎儀式上耍女婿民俗活動深嵌于村落場域中，它受到村莊價值規(guī)范的影響。在傳統(tǒng)時代村落不僅是一個熟人社會，而且也是相對封閉集生活、價值再生產(chǎn)和娛樂于一體的場域。村民在紅白喜事中的行為價值取向都會受到村落共同體價值規(guī)范的強烈規(guī)制和評價，每個家庭都需要通過人情往來積極建構和處理好各種社會關系，使自己的家庭融入村莊共同體，以此獲得社區(qū)資源的資助。在傳統(tǒng)村落強烈價值規(guī)范之下，如果自己在熟人社會中不會為人，那么就會遭受村莊價值規(guī)范強烈的排斥，當自己家庭遇到婚喪喜事時，一般不會有人來幫忙或湊熱鬧，就豫西農(nóng)民家庭來說是極其丟面子的事情。因此，在傳統(tǒng)親迎儀式中耍女婿的各方都不能違背村落的價值規(guī)范，否則將會遭受村莊強烈的輿論壓力。如前所述，在耍女婿民俗活動中女方父母要學會“圓場”，不能因“耍過頭”引起雙方糾紛破壞了親迎儀式的喜慶，耍女婿的人也不能破壞“不過午”的地方性規(guī)范，女婿要入鄉(xiāng)隨俗積極配合耍鬧活動而且不能發(fā)脾氣，否則就會被村民貼上人品極差的社會標簽。由于傳統(tǒng)村落價值規(guī)制人們的行為，被卷入耍女婿民俗活動中的各方都必須在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內(nèi)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這樣傳統(tǒng)時代耍女婿就能夠起到維系村莊價值規(guī)范的作用。
但改革開放之后，尤其市場經(jīng)濟席卷農(nóng)村以來，農(nóng)民家庭經(jīng)濟基礎發(fā)生了變化，出現(xiàn)了以代際分工為基礎即“子代務工，父代務農(nóng)”家庭經(jīng)營模式。這樣“生于斯，死于斯”的傳統(tǒng)村落在市場經(jīng)濟和現(xiàn)代性的侵蝕下，村莊的開放性逐漸擴大，人們過著“離土又離鄉(xiāng)”的生活，傳統(tǒng)的熟人社會已經(jīng)變成“半熟人社會”�？墒前胧烊松鐣拇迓洳辉谕耆寝r(nóng)民生活意義再生產(chǎn)的場域。換句話說，村莊的價值生產(chǎn)能力逐漸式微，傳統(tǒng)村落價值規(guī)范難以對人們的行為造成輿論壓力。人們評價一個人不再是以個人的性格、人品為標準，而是以個人的經(jīng)濟能力來作為衡量標準。隨著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農(nóng)民群體已經(jīng)發(fā)生了明顯的社會分層，有的女婿是經(jīng)濟能人，在親迎儀式過程中，為了展示他是一個“闊氣”的大款，他會滿足耍女婿一方的所有要求，以此來炫耀自己的財力及其社會地位與眾不同。尤其經(jīng)濟精英的女婿，可以不按照地方耍女婿的傳統(tǒng)習俗被人耍出丑，他可以用貨幣來消解一切讓自己出丑的問題。同樣耍女婿一方“財大氣粗”的一些經(jīng)濟能人，也會故意刁難女婿，看看他是否真的是一條“漢子”，因此就會出現(xiàn)了以“過五關，斬六將”的游戲來考驗女婿，如果女婿難以接受這樣苛刻的耍法，女婿就會遭受村莊經(jīng)濟精英們嘲笑是一個“窩囊廢”。一些經(jīng)濟精英之所以敢明目張膽而且毫無留情地耍鬧女婿，想置女婿于難堪的境地，主要是他的家庭富裕，他交際廣泛結交很多朋友，當他的女兒出嫁時，即使村民們不愿意耍自己的女婿，他也有經(jīng)濟能力雇很多外人來耍鬧，以此來炫耀自己財力十足和贏得村莊社會面子。
在村莊價值規(guī)范式微之下，參加耍女婿的各方都可以不受制于村落的社會輿論壓力，哪怕自己在耍女婿過程中行為“過頭”，破壞了傳統(tǒng)的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在農(nóng)民“有錢使鬼推磨”的拜金主義觀念下，自己可以不需要村莊傳統(tǒng)社會資源資助自己家庭來完成紅白喜事，一切家庭事務都可以通過市場購買服務來完成。因此，隨著村莊價值規(guī)范的瓦解，耍女婿婚俗中的各方都可以不顧及村莊面子和輿論壓力對自己行為的評價。這就是女婿可以不愿意配合被耍在眾人面前出丑，耍女婿的人以耍女婿為由從女婿身上獲得更多錢財?shù)膬?nèi)在邏輯。換言之，在村莊規(guī)范受到市場經(jīng)濟和現(xiàn)代性影響下，耍女婿由過去娛樂性異化為社會經(jīng)濟精英們比拼財力或炫耀社會地位的舞臺。
四、結論
綜上所述，我們把親迎儀式置于村落社會基礎和農(nóng)民意義世界中進行研究之后，就豫西古村親迎婚俗而言，親迎儀式之所以在歷史流變過程中盛行不衰，究其主要原因是“耍女婿”成為親迎儀式的文化載體，而耍女婿則又是對女婿人品的考驗，是對女方父母在熟人社會中“為人”的檢閱，是經(jīng)濟精英炫耀社會身份和財富的儀式以及規(guī)訓村民遵守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等構成的村落社會價值基礎存在高度關聯(lián)。換句話說，親迎儀式中的耍女婿是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的展演和農(nóng)民意義世界的價值體現(xiàn)。在親迎儀式的耍女婿過程中，個體和家庭行為都具有社會性，并且彰顯出強烈的社會效應，即參與親迎儀式耍女婿的多元主體的行為均成為村落價值規(guī)范的評判對象。在耍女婿中，如果個體行為符合地方性共識，那么自己就會獲得村莊賦予的面子和社會性價值。反之，違背村莊價值規(guī)范的個體將會受到熟人社會的輿論壓力，甚至被村莊邊緣化。因此，傳統(tǒng)時代親迎儀式中耍女婿維系著村莊規(guī)范秩序。
但是隨著社會流動導致村莊不斷開放，尤其在市場經(jīng)濟席卷農(nóng)村之后，農(nóng)民的意義世界受到市場經(jīng)濟強烈的沖擊和侵蝕，村莊價值生產(chǎn)能力弱化，傳統(tǒng)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逐漸式微，村民價值評判標準已發(fā)生了異化不再是以老實本分而是以經(jīng)濟能力來評判一個人。這樣在親迎儀式過程中耍女婿時，一些經(jīng)濟精英就可以突破村莊地方性價值規(guī)范和輿論壓力防線，耍女婿不是為了給主人家捧場而是為了能從女婿身上謀取好處。如果女婿難以滿足耍女婿的人們的要求，那么經(jīng)濟精英們就會當場嘲笑女婿無能。同樣，有能力的女婿可以貨幣或高檔禮品取悅村民來屏蔽自己人品的不足，以此獲得村民的好評，從而達到炫耀自己社會身份地位和展演自己經(jīng)濟實力的社會效應。因此，在村莊價值規(guī)范弱化和個體性價值增強的共同作用下，市場經(jīng)濟下的親迎儀式貨幣化凸顯，看似親迎中耍女婿婚俗的儀式恪守，但其價值業(yè)已異化為各方以耍女婿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親迎儀式上的耍女婿不再是維系村莊價值規(guī)范而是瓦解了傳統(tǒng)的村莊價值規(guī)范。在農(nóng)民價值理性的影響下，當前異化的耍女婿婚俗反過來重塑了村莊價值規(guī)范的再造，形成一種“拜金主義”和“無價值歸屬”的村莊價值規(guī)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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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發(fā)于《杭州市委黨校學報》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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