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勇著《返鄉(xiāng)農民工研究》已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全書313頁，賀雪峰教授作序。
序 言
賀雪峰
一、
中國之所以可以在改革開放以后創(chuàng)造舉世矚目的經濟發(fā)展奇跡，變成世界工廠，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農民工。當前中國有大約2.6億進城務工經商的農民工，他們是中國經濟奇跡的創(chuàng)造者，但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并沒有真正融入城市并在城市安居。農民工的大多數(shù)，他們年老的父母和年幼的子女仍然在農村，他們年輕時候進城務工經商，年齡大了，在城市就業(yè)機會越來越少時，他們很可能還要返回農村。農民工創(chuàng)造了中國的財富，支撐了中國經濟發(fā)展，但農民工創(chuàng)造財富的城市卻無法為他們提供安居之所。這樣來看，如何為進城農民工提供可以讓他們在城市體面安居的就業(yè)與收入條件，為他們提供基本保障，早當提上議事日程。
另外一個方面，因為工業(yè)化，因為加入到全球化分工體系，而讓過去被束縛在土地上的中國農民有了進城務工經商的機會。農民進城務工經商并非全家進城，而是年輕子女進城務工獲取務工收入，年老父母留村務農獲取務農收入。一個農民家庭，之前的務農收入沒有減少，又增加了務工收入，這個農民家庭的經濟處境因此好轉，農民收入增加。這就是為什么農民愿意進城務工經商的原因。也是雖然農村大量青壯年勞動力進城，但農業(yè)仍然高效，農村仍然保持了穩(wěn)定及農民生活質量仍然比較高的原因。
同時，在當前中國發(fā)展階段，進城務工是相對于農業(yè)存在嚴重勞動力過剩狀況的機會，但進城務工經商并非一定就可以在城市獲得體面安居的穩(wěn)定就業(yè)與高額收入。中國加入到全球化的國際分工體系，意謂著中國只能靠廉價勞動力的比較優(yōu)勢來成為世界工廠，廉價勞動力的意思是，大多數(shù)進城務工經商的農民工難以獲得在城市體面安居的就業(yè)機會與收入條件。不能在城市體面安居，又不再能退回農村，就只可能在城市不體面地生存，就要淪落到城市貧民窟中。農民工若全家進城，失去農業(yè)收入，又要面對遠高于農村的城市消費，進城農民的日子就很難過。
當前中國進城農民工在農村仍然擁有承包地的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和住房，他們的年老父母和年幼子女大都仍然留在農村，他們進城運氣好，有了穩(wěn)定就業(yè)和高額收入，他們就全家進城。運氣不夠好，進城失敗，還可隨時返鄉(xiāng)。正是進城失敗的農民可以返鄉(xiāng)，使進城農民工就不至于淪落到漂泊無根的城市貧民窟中，而可以在進城失敗返回農村過“溫飽有余”的生活，可以在農家小院、熟人社會、藍天白云下生產生活。
二、
研究農民工進城務工經商的邏輯和他們返鄉(xiāng)的邏輯，不僅具有重要學術價值，而且具有重大政策含義。當前學界對農民工的研究，普遍將農民進城預設為單向單次進城，而看不到農民工不斷在城鄉(xiāng)往返及農民工與農村之間的復雜多元聯(lián)系。在農民單向進城的預設下開出的政策建議藥方就很容易無的放矢，所討論解決農民工的話語就容易充滿情緒。不是真正進入到中國發(fā)展階段及農民工本身的生活邏輯來理解農民工，就很容易出現(xiàn)對問題判斷的錯位，就很容易以批判和道德情緒代替了建設性的研究。
張世勇所著《返鄉(xiāng)農民工研究》是他在博士論文基礎上改寫而成，世勇通過對湘南省沅江鎮(zhèn)80多位返鄉(xiāng)農民工長達4個月的訪談，力圖以生命歷程視角來理解農民工進城務工的邏輯和他們返鄉(xiāng)的邏輯，從而提供與當前學界主流意見相當不同的關于農民工研究的視角，這一研究視角與主流的不同有二，一是站在農民工家庭再生產角度討論問題。世勇清醒地認識到，農民工并非他們個人在打工，那個與他們命運與共、收入與共、融為一體的家，才是農民工從容地進城與返鄉(xiāng)的關鍵，他在書中提出的“家本位的打工模式”，正是對這方面發(fā)現(xiàn)的有益深化；二是站在返鄉(xiāng)角度來討論問題。農民工返鄉(xiāng)是十分中國式的問題，因為只有中國才有進城失敗后仍然可以返回家鄉(xiāng)的一系列制度安排，中國式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和現(xiàn)如今的土地制度是這一制度安排的重要方面。正是這種中國式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消解了城市二元結構，使中國沒有形成幾乎所有發(fā)展中國家都存在的大規(guī)模貧民窟，也正是這一制度安排使得中國農村存在著一種應對農民工返鄉(xiāng)的社會機制，世勇在書中將之歸納為“吐納機制”。在這兩點主要發(fā)現(xiàn)的基礎上，我們認識中國的農民流動，解決中國農民工問題，應該有不一樣的思路。至少我們在政策調整調整上，應當盡力減輕他們流動過程的痛苦，而不是一味的從城市化角度討論農民工問題。
討論返鄉(xiāng)農民工，實質上在研究農民流動。農民流動是中國在現(xiàn)代化過程中的重要經驗，對這一經驗的關注，實際上也對中國現(xiàn)代化道路的探討。迄今為止，這一中國經驗尚未得到很好的理解以及理論闡釋。世勇的研究也許還有待更加深入，但世勇對農民工研究新視角的開掘，是對農民流動研究的推進，使他的研究具有相當?shù)拈_創(chuàng)性，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也具有重要的政策含義。
三、
世勇2004年來武漢讀研究生，一直跟我和我們華中村治研究團隊讀書調查做研究。我們團隊強調研究生訓練的“兩經”，即碩士期間大量閱讀社會科學經典，博士階段大量做農村調查的經驗。“讀經典”和“做經驗”的目的都是訓練人，是讓他們在研究生期間打下扎實的理論和經驗的基礎，既有理論的質感，又有經驗的質感。世勇也是在這樣的學術訓練模式下用七年時間在武漢完成研究生訓練的。世勇因此是有扎實的學術基本功的。尤其可貴的是，經過多年學術訓練，世勇不僅有了扎實的學術基礎，而且與我們團隊其他同仁一樣，對學術研究充滿熱情，懷著“頂天立地”的情懷做研究。希望他以此書的出版為新的起點，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國經驗，繼續(xù)推進農民工的研究，做更有中國氣派的中國研究。
過去我們研究的重點在農村，世勇研究農民工，也是返鄉(xiāng)回來的農民工。我想，世勇既然已經開始研究農民工了，我們的農村研究也應該隨農民工一起進城，開始研究城市、研究更加廣泛的領域了吧！前不久，與世勇同屆的呂德文連寫兩部著作，一部為《找回政治：基層治理轉型中的群眾路線》，一部為《街頭政治：城市暴力的興起》，其重點都已轉入城市了；與世勇同屆的田先紅研究農民上訪，也轉入到對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研究，轉入到對國家權力機構之間關系的研究中；同屆的楊華由研究農民而研究宗教，再研究階層，也已進城。我想，隨著世勇他們這些人研究范圍的拓展，將會有一個基礎更扎實、調查更深入、視野更開闊的中國研究團隊被生產出來。
相信世勇和他的同學們、他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可以在建立中國社會科學主體性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是為序。
于華中科技大學東七樓副五樓
1
內容簡介
本書通過對80余位返鄉(xiāng)農民工“打工一返鄉(xiāng)”生活史的深度訪談，呈現(xiàn)給讀者的是進城農民工在城市與農村之間徘徊與掙扎的生命歷程。通過深入研究湖南省沅江鎮(zhèn)80余位農民工的“打工—返鄉(xiāng)”生活史，作者發(fā)現(xiàn)，正如古語“鳥飛反故鄉(xiāng)兮，狐死必首丘”所言，秉持生存理性的中國農民工是家本位的社會行動主體。那些結婚后外出務工的農民工在打工過程中憑借打工收入完成了相應的人生任務，經歷了人生的擺渡;那些未結婚就外出務工的農民工在打工過程中歷練成了成熟的人，完成了人生的成人禮。從上述意義上說，他們都在各自的生命歷程中實現(xiàn)了成功者的自證。
中國農民工的流動包括在流入地定居、循環(huán)流動和向流出地回流三種態(tài)勢。長期以來，如何促使農民工城市化和市民化一直是學界關注的焦點，返鄉(xiāng)農民工群體卻被忽視了。進城打工對農民工來說預示著什么樣的生活機會?返鄉(xiāng)農民工的流動實踐彰顯了什么樣的生命體驗?他們的打工生活軌跡透視出什么樣的中國經驗?
作者認為，中國的農民工是不幸的，他們的掙扎還暫時難以突破社會結構的“玻璃天花板”，然而，他們又是幸運的，因為他們還有一個可以返回的家鄉(xiāng)。我們如果不執(zhí)拗于單向度的城市化迷思，就應該在政策調整中盡量減輕他們的流動之殤。
張世勇，陜西華陰人，社會學博士，先后就讀于西北大學、華中師范大學、華中科技大學，現(xiàn)為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社會學系教師，碩士研究生導師，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xiāng)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員。主要從事鄉(xiāng)村治理、農民流動研究和農村社會學的教學工作，先后在安徽、湖南、湖北、河南、陜西、四川、浙江、山東、江西等地農村進行過500多天的駐村調研，曾著《積極分子治村——徽州村治模式研究》，發(fā)表學術論文1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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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目錄
導論
一 研究緣起與核心命題
二 農民工與城市化、無產階級化
三 城鄉(xiāng)二 元結構下農村勞動力流動
四 研究目標、研究切入點和方法
五 相關概念、理論范式和研究框架
六 實地調查和資料來源
七 本書的章節(jié)安排
第一章 返鄉(xiāng)農民工的生成
一 農民工返鄉(xiāng)的宏觀情境
二 沅江鎮(zhèn)打工經濟的形態(tài)
三 農民工生活的雙重性
四 返鄉(xiāng)農民工的分類及本書的表述對象
第二章 打工的內部成因
一 農村勞動力流出的社會情境
二 結婚后外出打工：為了明確的家庭目標
三 未結婚就外出打工：不確定的未來
四 本章小結
第三章 掙錢：人生的擺渡
一 在低端勞動力市場上的掙扎
二 “像坐牢一 樣”在工廠工作
三 打工價值觀與工作倫理
四 漂泊的生活：安全感的缺失
五 本章小結
第四章 打工：人生的成人禮
一 當上生產線上的螺絲釘：失望和懊悔
二 面對困頓境遇的適應性反應
三 “打工沒前途”：轉變的到來
四 本章小結
第五章 返鄉(xiāng)及適應：相比較而言的美好生活
一 家鄉(xiāng)的變化
二 鄉(xiāng)村社會對農民工返鄉(xiāng)的整體應對
三 返鄉(xiāng)：權衡的過程
四 返鄉(xiāng)后的適應問題
五 本章小結
結論
一 吐納機制：農民工“打工—返鄉(xiāng)”的解釋性框架
二 家本位的打工模式
三 農民工向哪里去?
參考文獻
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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