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父是如何當支部書記的
夏柱智
大伯父在1975年-1985年任大隊支部書記,這是一個中國政治、社會發(fā)生巨大變革的時代,他的命運也是隨著大時代的起伏而起伏,他個人的經(jīng)歷和體會也顯示了最后一批毛澤東式干部在新時代的經(jīng)歷與宿命。我回到家鄉(xiāng),經(jīng)常聽聽他過去是如何當黨支部書記的,晚輩深受教育。做一個支部書記并不容易,這個中國共產(chǎn)黨最基層的黨組織的代表攸關中國社會主義命運。
一 60年代的大學生
他是60年代武漢建筑工程大學(現(xiàn)在撤并了)的大學生,他的夢想是工程師,他的數(shù)理化非常過硬,毛澤東著作也學得很積極,是大學時代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1966年大三時武漢開始文革,他最后一年未讀完就回家,在小學做老師;七四年當時的大隊書記要他出來當支部副書記,二年之后的當了大隊支部書記,從1976年到1986年干了整整10年支部書記。
1986年,他因堅決不給鄉(xiāng)黨委書記送禮被鄉(xiāng)撤了職;后來他果斷告狀到公社,公社黨委支持他,他遂又到了鄉(xiāng)鎮(zhèn)財政所和后來的鎮(zhèn)政府搞財經(jīng)委員工作。在1998年的下崗政策中,他作為超過40歲的非公務員(“亦工亦農(nóng)”)干部而退休回家,沒有享受什么退休金,一直務農(nóng)。現(xiàn)在他60多歲,專心在家務農(nóng),因為當支部書記10年,他因此得到一筆每年800元的補貼,他每天的生活要么是做農(nóng)活,要么是閑暇時到村上去約幾個老人打字牌。他講他現(xiàn)在不埋怨,這就是“命運”。他這一生經(jīng)歷過毛主席時代、鄧小平時代和當前農(nóng)村開始繁榮、奔小康的時代,人生經(jīng)歷頗為豐富。他上大學期間去北京參加天安門游行,見過毛主席;干大隊黨支部書記時,受群眾大力支持,把家鄉(xiāng)農(nóng)村建成是一個“紅村”,自己則到現(xiàn)在仍然是村里群眾尊敬的“老支書”。
在農(nóng)村工作,不管是做哪一行,我都可以發(fā)現(xiàn)他的卓越。做老師做得好,后來年紀很輕就當校長;當大隊干部做得好,深的群眾和上級黨委支持,而且他的工作經(jīng)歷里有許多很實在的智慧,他給我講的不僅是治理策略和技術,而且還是非常講原則的干部,這個原則就是毛主席所說的“社會主義”,這是一個共產(chǎn)黨的政權,要堅持社會主義的原則,要分清人民內(nèi)部矛盾和敵我矛盾。在工作過程中,還保留了傳統(tǒng)的許多思路,例如他既是一個溝通國家與群眾的紅干部,又是一個維護村落整體利益,頻繁采用村落規(guī)范來治理邊緣人,作群眾工作的“土干部”。按照他的話來說,做工作“既不左又不右”
二 集體時期的干部與社員的平等
伯父當干部時很有威信 ,這體現(xiàn)在老百姓遇有糾紛,就紛紛告到這兒來,讓他主持來處理。他本人也一心為公,真正是共產(chǎn)黨式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他說干部的威信只有來自于群眾,不為一己之私,為群眾辦事。這個威信在與群眾接觸中獲得,同時也是干部賴以治理村莊的權威資源。
伯父講現(xiàn)在干部,私心太重,這是與那個時代最大的不同,F(xiàn)任的支書,在群眾心理面是一點威信都沒有,伯父說之所以他還是憑他的威望保他不下臺,是因為沒有人能替代他,新上任的支書還是會一樣,而且考慮到紅村與鄰村合并后本村要出一個干部。“有一個干部當支部書記總比,軍山村把兩個主職干部都拿去強。”
他回憶說:集體時代的干部是一份非常令人操心的活,當干部沒有額外的報酬,與群眾一樣勞動,得的工分與群眾一樣。那時的生產(chǎn)隊長除了要和群眾一起勞動以外,每天要給社員排工,派人上工,要參加村里的會議。大隊書記也是如此,他沒有報酬,除了參加本生產(chǎn)隊勞動,參加所蹲點(監(jiān)督)大隊的勞動,在平時的工作時給予一定的誤工工分。
他回憶說:干部與群眾的權利是平等的,干部要承擔更多的義務,這是革命的要求,這也是大隊管理體制的要求。干部從群眾中選且與群眾要一起勞動,在群眾不滿時,還可以把干部趕下臺,為一群眾監(jiān)督機制。
三 社會主義集體要為弱勢群體說話
在伯父任職期間,主張的是“實用主義”的路線,不注重形式主義,而是注重實質(zhì)的社會主義公平,為弱勢群體說話。
他說:“當書記的時間不能讓一個人餓死,餓死人不是社會主義不是共產(chǎn)黨”。在70年代末發(fā)生了一起事件,一個在服刑的馬姓村民回來了,說是得病。在家里他癱在地上,家里有五個孩子都眼看著快要餓死,當時許多干部都認為他都是五類分子,不能給予他照顧。伯父就認為不可,讓他和小孩們都生存下來是一個底線,不能因為他是“壞分子”而幫他。伯父號召全村每一個人口捐獻一斤糧食給這個家庭,幫助他度過了最難的關頭。
另外一個例子是是上面有學校招考的指標,伯父主張讓陳姓一家兄弟多的去,而不同意大隊里一位任鄉(xiāng)教育干部的侄子去,他認為“共產(chǎn)黨要為弱勢群體說話,否則就完了”。這是集體時代,共產(chǎn)黨干部表現(xiàn)公平和平等的例子。
其實在集體時代,勞動分配原則是充分照顧了人與人的一律平等的,人六勞七或者人七勞三的分配原則都體現(xiàn)了集體對人口生存底線的照顧,不管怎么鼓勵勞動的積極性,生存是最基礎的權利。在集體擁有可分配的其它資源時,也是優(yōu)先照顧弱者。
在潘灣有一個孤兒,他就是在集體的照顧下順利完成了初中學業(yè),并且被集體推薦到糧食部門工作。集體時代的社會主義原則是充分體現(xiàn)了為窮人說話,乃至于再分田到戶的改革時期,貧下中農(nóng)非常不理解為什么要“一夜回到解放前”。我伯父當時是大隊支書,最開始不敢分田,因為“貧下中農(nóng)也不理解為什么,也不支持”。后來上級施加壓力,也就是在1982年夏收時就分下去了。
在伯父眼里,“社會主義”這個詞是非常有意義的,共產(chǎn)黨沒有“社會主義”作為原則,那么這個共產(chǎn)黨也就不是共產(chǎn)黨。社會主義在他那里的一個具體的含義就是“為弱勢群體說話”。在一個物質(zhì)匱乏的社會里,為弱勢群體說話就是保護他們最基本的生存權利,活下去的權利,不能讓人餓死。
四“群眾路線”是依靠群眾和為了群眾
群眾路線在伯父的村治里是原則之一,“為了群眾”,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在一個大隊里,大家通過一起勞動,頻頻開社員大會。在一個行政村范圍內(nèi),干部要走群眾路線是操作之一就是對每戶每一個人都要熟悉,這種熟悉不是攀交情,而是深入農(nóng)戶,參加勞動和主動接觸群眾。
伯父在給我講治理的方法時,多次講到了“知彼”。道理就是在處理糾紛時要學會利用熟人社會的資源。伯父治理村莊的時候,對村莊300多戶的基本情況都摸得很熟,什么人什么性格都很清楚,基本的社會關系也很熟悉。這在處理糾紛時非常有用—“通過熟人社會的治理”,他摸清糾紛雙方的社會關系,這樣就知道了雙方的力量對比。在說理說不清楚也無法讓對方信服的的時候,決定勝敗的就是力量對比,干部要學會“以力打力“。
有一個例子。70紅村要抽水抗旱,從大湖入紅村有一條港渠,經(jīng)過向村時,向村人三番五次塞了排水港,造成嚴重的后果。伯父出面來調(diào)解。非常重要的就是摸清向村隊長和副隊長的人際關系。一次是副隊長夫婦領三四十人來塞港,伯父知道副隊長是紅村柯家灣的女婿,而未出面的隊長是紅村馬家灣的女婿,伯父呵斥這位副隊長夫婦道:“以后還想去柯家不?”伯父知道外部已經(jīng)無人支持,隊長由于受制于馬家灣,也無法出面支持,因此力量對比中顯然是伯父贏了。這次糾紛,以簽訂合同,讓對方正式表示不塞港為結束。
當然伯父清楚平時要注重給對方些好處,防止對方重復塞港,因此在后來向村隊長來借紅村的大型抽水機器時,紅村也賣他們面子,免收折舊費。這樣以后再塞港,伯父就認為他是沒有道理:合同也簽了,好處也給了他。一個有趣的對比是:80年代中期之后,伯父調(diào)出紅村,后繼的支部書記無力維持先前定下的合同造成糾紛,這就導致了紅村與向村之間的打群架,并且打傷了數(shù)人。但是根據(jù)先前定下的合同,向村塞港造成一切后果他們自行承擔。這一次打架之后,向村再也沒有塞港阻礙抗旱。
四、治理“刺棍”與以理服人
在集體時代也有游手好閑之人,大家去出工,而他們卻“打著花傘在田野上游蕩”,那時還很少有公然如同80年代擾亂村莊的灰色混混,但是也被村民稱為“刺棍”。當時有一個說法有“十三棍”(我的四叔、六叔是其中之一),即是說群眾公認的有十三個橫行鄉(xiāng)里的小青年,偷雞摸狗,打架斗毆,欺侮婦女,簡直是無惡不作。
在70年代末的曾家灣就發(fā)生這樣一件糾紛。日新是放回來的勞改釋放犯,他侄子光譜當了生產(chǎn)隊長,一次日新在游蕩不干活時,光譜罵了他,爭執(zhí)起來。日新便要打他,并且另外一位光譜的叔伯一起要來打他。光譜害怕,回到家,關上門。日新追著不放,打光譜家的大門。當光譜打開門縫,看外面形勢時,日新探進去頭去,光譜一拳頭打過來,打掉日新三顆門牙。事后,日新找伯父來評理,他滿以為一個侄兒大了叔伯,當支書的會為他說話,因為他被光譜打掉三顆門牙,不過這次他落了空。伯父在此表現(xiàn)了一個共產(chǎn)黨干部的說理方式。
伯父饒有興趣給我講,他是如何評理的。他問日新,“這是不是共產(chǎn)黨的政權?共產(chǎn)黨政權大還是族權大?”,日新這一點明白是“共產(chǎn)黨政權大過族權”,然后伯父說,“那么隊長作為共產(chǎn)黨的干部,代表的是共產(chǎn)黨的政權,在你不出工干活的情況有沒有權力罵你?”伯父又說道:“你是光譜的伯父,在族權的意義上光譜不能罵你、打你,但是光譜是作為隊長罵你,他怎么沒有權力。”伯父把這樣一個事件提升了一個現(xiàn)代的革命政權與傳統(tǒng)的族權比較的層面上,即是政權大還是族權大的道理,日新是承認的,這是最核心的道理。
然后伯父針對事實原委認為:光譜在這里是被動的,日新追著打光譜,光譜打開門打掉日新三顆門牙也是被迫自衛(wèi)。伯父利用熟知的政權與族權誰管誰的道理,說服了日新。這一點非常重要,理直氣壯地維護基層政權的威嚴和生產(chǎn)隊長的權力,是處理這次糾紛的啟示。說道現(xiàn)在的社會,伯父認為現(xiàn)在是沒有政權,只有族權和神權。毛澤東打碎的幾個繩索又回到現(xiàn)實生活中來。
以“理”服人,當然不是硬邦邦地、教條化地說理,當然也是帶有感情的說理,但是當感情完全代替了道理,只能讓人感動,不能讓人信服,則不能說是“以理服人”,核心是說理,輔之以情,最后是動用政權的力量或者地方性的暴力力量。
伯父給我講八一八二年社會治安的混亂時,也講到如何治理當時的“十三棍”。“十三棍”是當時村落社會給這眾多調(diào)皮搗蛋的青年的一個整體污名,人人躲之不及。這十三棍,什么壞事都做,偷雞摸狗,騷擾婦女,曾經(jīng)有人告狀說,紅村這些刺棍們見到年輕漂亮的女子就去抱,弄得紅村名聲大臭。紅村是調(diào)皮搗蛋的多,伯父在當時治理了一批,且主要是教育說服讓他們轉(zhuǎn)好的。他給我將這樣一個道理,“真正不懂理的是少數(shù)”,大多數(shù)人在年齡更大些和干部與其講道理的過程中幡然悔悟,走上了正道。
在八三年治安形勢嚴峻,全國嚴打,紅村因為伯父等的保護沒有抓一個人。關鍵在于村內(nèi)的“刺棍”最后基本上服從了村內(nèi)管理。另外的原因是村落的保護性。當時支部書記有力量以與公檢法相抗衡,這在80年代上半期表現(xiàn)依然明顯。上級公檢法部門來到村莊調(diào)查和抓捕村民,必須與大隊合作。大隊支書權力大,他可以保護一個人免于公檢法調(diào)查,同時可以為他們說好話,把嚴格按照法律要抓走的人放在村內(nèi)處理。當時的 “十三棍”就是這樣避免了被整體打擊。
國家政權盡管覆蓋了所有的鄉(xiāng)村,但政權的深入還是間接的,大隊支書管理一個大隊的上千人口,他對每一個人了如指掌,他不配合上級,上級是沒有辦法的。一個村落保護性的例子是:80年代初有一個村民,聲稱其用迷信的方法可以治病,只要婦女陪他睡就可以,有三個女人上當。上級來查這個人,本來按照法律,他可以被判強奸罪,入獄甚至在1983年“嚴打”時會判死刑。伯父處于內(nèi)部保護他考慮,在上級來調(diào)查時,說沒有這回事,因為這三個女子都是熟人,在處理意見上不簽字。經(jīng)過伯父的調(diào)解,這個村民最終只拘留了六個月,免于嚴厲的處罰。
五 支部書記與中國社會主義事業(yè)
在我的伯父身上,我看到了集體時代的基層干部的濃厚背影。伯父經(jīng)過毛澤東思想的教育,理解什么叫做社會主義,他善于超越個人思考集體和國家問題,他把社會主義的原則貫徹到工作中,保持實事求是。他善于做群眾工作,與人民群眾在勞動和工作中打成一片,深得群眾尊敬。
我曾經(jīng)說過,伯父作為黨支部書記可能是最后一批毛澤東式的干部。他自己經(jīng)常說,他是受過毛澤東的教育的,因此他做不了今天的村干部了。在1998年從鄉(xiāng)鎮(zhèn)上退休回來之后,上級希望他能夠繼續(xù)干村支部書記,他拒絕了。因為他覺得社會風氣已經(jīng)改變了,從上到下,從干部到群眾,支部書記已經(jīng)沒有以前那樣好當了。
偉大的中國社會主義事業(yè),離不開像我伯父這樣的黨支部書記,目前一個問題是受過毛澤東教育的黨支部書記越來越少了。中國農(nóng)民因為共產(chǎn)黨發(fā)動群眾,打造地主分土地而翻身了,又因為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人民開展建設事業(yè)而在21世紀的今天逐步走向富裕。中國共產(chǎn)黨成功的秘訣不僅僅是經(jīng)濟上而且是政治上和組織上,就國家政權向下滲透而言,標志性的事件是在每一個村莊都建立了完備的黨的組織,它以黨的基層黨支部書記為代表。我的伯父就是集體時代那一代數(shù)十萬個黨支部書記之一。
在全國各地奔走,深刻感受到基層黨組織是政權組織的核心部分,群眾依然依賴黨組織來與國家和中央形成緊密關聯(lián)。一個村的支部書記工作如何,就能決定了這個村莊的共產(chǎn)黨在群眾的威信如何。就全國來看,受毛澤東教育的黨支部書記越來越少了;鶎哟迩f的黨支部書記越來越感受到難當,因為上級黨組織不給與支持,群眾也不理解。他們承擔了全部黨的方針、政策和路線的貫徹落實的最基層的宣傳和落實工作,卻難以發(fā)聲;鶎哟迩f的支部書記心里在想什么,期盼什么,焦慮什么,很少反映了國家大政方針和媒體報道中來。我們真心希望越來越的基層支部書記能夠發(fā)出聲音,他自己的話說出來,讓這個國家直到最基層干部的心理話。
2014-2月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