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一”回老家,有了點空閑時間,拿著手機沿著過去熟悉的街道,一邊拍攝一邊在微信朋友圈直播。走到電影院的時候,在馬路對邊拉近焦距,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然后照例配了文字發(fā)出去,“縣城電影院,我的青春期有一半在這里度過……”
拍完之后轉(zhuǎn)身就走了,竟然想都沒想一下,要到影院門口站一小會兒,或者買張票進去看一場電影。記得那天電影院門口的電子顯示牌上,正在放映的是3D電影《狄仁杰之神都龍王》,應(yīng)該算是最新的片子。沒有選擇去看,也許是覺得,這個電影院再也不是過去我熟悉的那個電影院了吧?
1987年,我從鄉(xiāng)下中學轉(zhuǎn)學來到了縣城,剛十來歲的我旋即被縣城的繁華、熱鬧景象震驚了,那時候的縣城,就是現(xiàn)在我心里的北京、香港、倫敦、紐約……而作為縣城中心點,電影院門前又無異于北京的天安門、香港的中環(huán)廣場、倫敦的鴿子廣場,紐約的時代廣場……
可我們的縣城電影院門前有什么呢?有露天的臺球場,有街頭霸王游戲機,有每天隨著夜色降臨準時響起的錄像廳的大喇叭,有玩套圈的和賣冰糖葫蘆、棉花糖的攤販……那么多的人來來往往,用摩肩接踵來形容毫不為過。在這樣的圖景里,那個電影院的通道,充滿了神秘和嚴肅感,印刷在一張薄紙片上的電影票,也仿佛是通往神圣之地的鑰匙。
第一次看電影回家后挨了一頓暴打,緣由一是放學沒有回家,二是居然敢花那么多錢去看電影。可這突如其來的暴力教育,卻莫名啟動了我對看電影的強烈熱愛,自此之后每天晚上電影院成了我的必去之地。每當站在電影院門口,那顆孤獨的少年之心便涌動著莫名的感動、渴望,以及恐懼與貪婪。縣城電影院——我生命里的第一個繁華之地,敲響我靈魂蘇醒的第一聲文明之鐘,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朱塞佩·托納托雷是誰,但卻在閃爍的銀幕上看到了天堂之光。
在電影院看過什么片子統(tǒng)統(tǒng)忘掉了,我的記憶最擅長忘記情節(jié)而記住氣氛。所以記得了查票人手持手電筒走過來時的緊張心跳,記得了一場電影結(jié)束之后清潔人員用笤帚掃滿地瓜子皮的聲音,記得了某次后排座位傳來的中年大漢的腳臭,還有,在一場接一場看下去之后終于昏然睡去,被工作人員清出場外……走出影院,外面空氣清冷,星星滿天,滿地月光之上行走的人,宛若在夢境里。
有99%以上的電影,是翻墻進電影院看的,不知是因為管理人員不屑于與這些發(fā)育得還不像中學生的孩子計較,還是干脆就睜只眼閉只眼,反正我們很少被抓到和被驅(qū)逐。翻墻的最佳通道是廁所,通常會從男廁所翻進來,偶爾也走女廁所——當然都是男廁所有人而女廁所沒人的時候。終于有一次還是被抓到了,影院經(jīng)理叫囂恐嚇了一番,無非是叫家長、罰款、送派出所之類的言辭,小伙伴們多數(shù)都嚇哭了,但結(jié)果仍然是毫發(fā)無損地走了出來。
等到我們的身高,高得無論怎么蜷縮都不足以被椅子背遮住時,手電筒再掃過來的時候就不那么客氣了,免費電影沒法再看下去。1990年的電影院,更多的時候已經(jīng)不是在放電影,而是在搞歌舞演出,男的唱搖滾、女的穿很少跳舞的那種,每逢演出開始,縣城里的年輕人如潮水般涌來,一次次沖垮電影院的檢票欄,電影院里污濁的空氣和熱騰騰的氣息,顯示著那個時代的活力,也蒸騰著那個時代的郁悶。我的電影院,沒了。
到了上世紀90年代末期,電影院已經(jīng)徹底關(guān)門。不放電影,演出也沒了?h里開會,有時候會把會場搬到這兒來。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撞了進來,發(fā)現(xiàn)銀幕已經(jīng)沒了,舞臺上擺了一張長長的桌子,桌子上蓋了一條長長的白布,白布上面放了一排整齊的茶杯,茶杯的后面坐著一個個面孔嚴肅的人……那時我的心里驚叫了一聲,我的電影院呢?
在我來到了這個有著全球最大廣場的城市之后,有了很多的時間去電影院。我喜歡上午場的電影院,可以容納一兩百人的影廳里,有時只有我一個觀眾。而我去,也不是純粹為了看電影,而是為了休息一下疲憊的肉身。在電影院里,總是容易睡得特別香。大城市里的電影院還是挺講規(guī)律的,到點了就放,出片尾字幕了就開燈,中間沒人來打擾。只要睡著了,就時常會有回到縣城電影院的感覺,有一種近乎甜膩的安全感,在心頭、舌尖乃至身體周邊的空氣里彌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