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父
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全國各地經濟快速發(fā)展,社會迅速進步,取得了另世界矚目的社會經濟發(fā)展成就,這被世界諸多經濟學家稱為“中國模式”或“中國奇跡”。支撐這一巨變的人們,既有各級黨政領導干部,又有諸多科技工作者,既有奮戰(zhàn)在祖國各地的農民工,也有諸多留守鄉(xiāng)村的老人、婦女和兒童。因此,正如毛主席所說,“人民才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正是那些基層普通的默默無聞的勞動人民的辛苦勞動,鑄就了新中國經濟社會發(fā)展的奇跡。
我的伯父,農業(yè)集體化時期的一名普通記工員,正是這些普通的歷史創(chuàng)造者中的一員。
我的伯父,1943年生人,湖北恩施人,土家族。自1960年農業(yè)集體化開始,他長期擔任生產隊記工員、會計、糧食保管、現(xiàn)金保管等職務,在前后近20年的時間中,他能做到分毫不差,大公無私,不“多吃多占”,不“假公濟私”。以至于農業(yè)集體化結束三十年之后的今天,生產隊的不少老農還經常說,“只有他當會計那會賬目最清楚”。
那么,為何伯父能夠將一名普通的記工員工作做的那么出色呢?這還得從其成長經歷說起。
伯父出生于舊社會。當時,對外來說,中國經過半個多世紀的外強侵略,主權喪失完畢,國力衰弱,雖然正處于抗日戰(zhàn)爭的勝利前夕,但畢竟經過數十年的外強欺辱,已經無力以東方大國自立。對內來講,中國社會正處于歷史上最大的內戰(zhàn)紛爭的醞釀時期,之后的三四年時間,一場席卷全國,震驚中外的大規(guī)模內戰(zhàn)在中國大地洶涌而過,給普通百姓造成了巨大歷史性災難,中國的社會經濟發(fā)展處于總崩潰的邊緣。伯父的童年正是在這種歷史大背景下經歷的。從家庭環(huán)境來看,伯父出生于一個貧農之家,自小家境貧寒。土改之時,全家七口人擁擠在兩間破草房之中,只有薄田兩畝,長期租種地主田地。新中國成立以前,伯父沒有機會進入學堂,土改之后,伯父順利進入本地初級小學讀書,一直持續(xù)到1958年冬季。1958年的大躍進運動,打斷了伯父的學生生涯,也終結了伯父的孩童生活。1958年冬季,由于農業(yè)生產差,加之大躍進運動、大煉鋼鐵、大辦公共食堂等極左政策方針,和全國其他地區(qū)一樣,我們村子陷入了空前的大饑荒之中。僅僅我們生產隊,伯父能夠數出姓名的饑餓殞命者就有10多人,僅我們家就有3人饑餓殞命,其中我的祖父和爺爺同一天饑餓致死。至此,伯父再也無法繼續(xù)學生生活,不得不回家從事農業(yè)生產,那時,伯父還不到16歲。從此,伯父的命運就與基層會計工作連接了起來。
伯父回家不久,就被生產隊送到公社的水利建設工地從事水渠修建工作,正是那時他們修建的引水渠,至今澆灌著我們村的千畝良田。1959年下半年,伯父還未滿16歲,就正式在生產小隊學習記工分工作。剛開始,由于剛從學;丶覄辙r,伯父對于記工分、糧食保管、集體生產等工作一無所知。但是,伯父是個勤于學習的人,在生產隊內一些老會計、老干部的引導下,伯父很快掌握了記工員工作的各方面要領和技巧,成了一名出色的記工員。他能迅速、準確的將全生產隊30多位勞動力每天的工分記錄、整理和清算。社員對他的記工工作非常滿意,以至于每一次生產隊隊委會選舉,他都百分之百的當選上了記工員。后來,他又逐漸兼任生產隊糧食、現(xiàn)金保管職務,對全隊最重要的糧財物進行管理和保護。再后來,他又幾度兼任生產隊會計職務。在他擔任這些職務期間,他總能勤于學習,秉公辦事,嚴于律己。以至于在“四清運動”這種由外來工作隊組織的,全體社員對生產隊干部進行“審查”的運動中,他都沒有受到社員過多的質疑,仍舊由他擔任生產隊記工員等工作。同時,由于社員對伯父的信任,在其他生產隊需要多人分別擔任的生產隊會計、記工員、糧食保管、現(xiàn)金保管等職務,在我們生產隊,全部都由伯父一人兼任,且各方面的賬目屢屢能經受住群眾和上級的審查,這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伯父的工作細致和大公無私。
人民公社時期,我國農村實行的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集體化生產體制。其中,生產隊是農民生產、分配、消費和生活的基本單位,生產隊內是一個典型的“大家庭”,社員共同從事農業(yè)生產,共同分配勞動成果,共同承擔農業(yè)風險,等等。工分制度是生產隊內部分配的最重要制度,是社員從事集體農業(yè)生產并參與生產隊農業(yè)剩余分配的核心機制,也是維持人民公社體制,從農村抽取農業(yè)剩余支持國家重工業(yè)發(fā)展的最主要制度支撐之一。所以,生產隊會計、記工員、糧食保管、現(xiàn)金保管等財務干部對于生產隊的生產管理、剩余分配等具有非常關鍵的作用。他們正是紅色中國的基層會計師,正是由于他們的細致辛苦勞動,才維持了集體農業(yè)生產的順利持續(xù)進行,并保證了國家工業(yè)化原始積累的順利提取和實現(xiàn)。顯然,他們對農業(yè)集體化生產,國家工業(yè)化建設以至于當下的“中國奇跡”的出現(xiàn)都貢獻良多。伯父所從事的正是基層的“紅色會計師”工作。
從工作內容上看,雖然只是一個20來戶的農業(yè)生產隊,但是由于生產、分配和消費的各方面都統(tǒng)合到生產隊之中。所以,生產隊的記工、會計等工作是非常復雜、瑣碎和繁重的工作。具體來說,這些工作主要包括:
第一,“評定工分”。評工記分是生產隊最重要的生產和分配任務。一般生產隊隊委會開會對隊里勞動力的進行等級評定。生產隊內男性成年一等勞動力一般每個勞動日記為八分,二等勞動力為六分,三等勞動力為五分。隊委會根據生產隊勞動力的勞動能力,勞動態(tài)度等各方面對所有勞力進行評工記分。
第二,“分類記分”。生產隊的工分各種各樣,每個勞動力每年所算的工分也是五花八門。比如,生產隊內常年有部分外調勞動力從事其他建設(水利建設,集體廠礦建設等),這些外出從事建設的勞動力的工分卻是在生產隊記錄,所以,他們也得從生產隊分配口糧和農業(yè)剩余。又如,生產隊內干部都有部分工分補貼,這些工分一般占生產隊總工分的百分之一。再如,社員為生產隊養(yǎng)牛,積肥等都有部分額外工分,農忙時期的部分農活也分包給社員,所以,他們又有不同的工分。生產隊會計必須將這些工分清楚無誤的分勞動力和農戶記載。
第三,工分核算。在對每個勞動力和家庭的工分分類登記之后,就得對他們的工分進行清理和核算,這是年終農業(yè)剩余分配的關鍵憑據。如果工分賬目有絲毫差錯,就會導致年終分配時的無窮麻煩。一般而言,生產隊會計在年終需要一段集中的專門時間來核算工分。
第四,糧食、現(xiàn)金保管。生產隊的糧食、現(xiàn)金保管相當于一個家庭的財務總管,他們必須對每一筆糧食、現(xiàn)金支出進行審核、登記和核算,從而保證糧食、現(xiàn)金收支賬目清楚,以保證生產隊“大賬”的清楚和平衡。
顯然,生產隊內的“會計師”就是生產隊這一大家庭及隊內各小家庭的財務賬目總管,對每一位勞動力、每個家庭及整個生產隊的對內對外進行核算和負責。所以,這是一件復雜細瑣的工作,需要特別的耐心和仔細。農業(yè)集體化時期,為應對這種情況,公社每年都會對隊內財務干部進行專門的培訓,以提高他們的業(yè)務水平。
自1959年伯父開始從事生產隊記工工作開始,一直持續(xù)到1981年生產隊解散,家庭聯(lián)產承包責任制全面實行。其中,1974-1977年兩年多時間內,伯父在生產大隊的電站從事后勤工作,除此之外,伯父一直在生產隊內從事記工、保管、會計等職務。他一生工作勤勉,雖然只有初小文化程度,但卻從事了長達20多年的財會工作,贏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尊敬和信任,為生產隊內100多人口、20來戶家庭和30多位勞力的收支細目打著“算盤”。
在中國社會經濟發(fā)生奇跡般飛躍的今天,在中國發(fā)生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過去半個世紀,作為一個農業(yè)生產隊的財會人員,伯父的工作是再平凡不過了。但是,也正是有了像伯父一樣的成千上萬的基層普通百姓的默默工作和無私奉獻,才有了中國經濟的起飛,才鑄就了“中國模式”的草圖。
僅以此文獻給伯父,以及像他一樣默默奉獻的基層“紅色會計師”,并紀念那個特殊的年代。